[霹靂][金銀雙秀]護心(END)
最近被金銀萌到作者的少女心不可救藥發作起來，於是動起許久沒開的文檔。
狗血注意，苦情注意，腦補解讀偏差注意，寫到作者都撞桌了所以務必小心服用（咳）。
推薦歌曲，alan「Diamond」。
寫文時習慣找歌來聽，此為其中一首，後來搜尋歌詞翻譯意外發現意境還蠻搭的。
【護心】【PEN:2015/04/16】【BY:若葉】
〈一〉
願以此環，護守此心，至情不渝。
〈二〉
看著璀璨煙火一閃散去，即使已經看遍世上紅塵，心性平淡，可是對於這些年陪伴於身的徒弟早逝，仍是忍不住感到悲愴。
前塵莫尋，杳無蹤跡。
掌上溫光不再，他拂過領口處的銀環，輕聲一嘆。
還記得年紀方小的莫尋蹤，玩鬧性子極強，只有在寒冷冬季時才會乖乖窩在自己懷裡一邊撥弄護心環。
『師尊師尊，為什麼這個東西會暖暖的？』不似一般銀貨冰涼的觸感，更顯此物的特別。
『嗯，這個嘛。』原無鄉拉起莫尋蹤的兜帽就怕孩童著涼，『因為裡面寄存著重要的思念啊。』
『思念？』
『是啊，希望朋友能夠安好，祝福朋友能夠幸福，即使不能再次相會，也願對方能夠一生平安喜樂。』
『是師尊的朋友嗎？』
『是。』
『師尊剛剛說話的表情好認真……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莫尋蹤打了大大的呵欠，在師尊溫暖的懷中睏意漸生，『我想見見他……看師尊的朋友……』
莫尋蹤嘟噥了幾句，昏昏睡去，原無鄉只是輕撫孩童，淡淡笑著。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即便此情已不存，即使此憶已不在，也盼你安好，祈望你幸福。
已經隱居多年，如今入世在即。
金燦燦的身影閃過腦海，原無鄉握著護心環，緩緩閉上眼。
手掌心裡銀環的暖度，是他唯一的寄託，無法說的秘密，只能苦在心底。
〈三〉
早已作好再見面的心理準備，倦收天在看到數年未見的好友時，心裡仍是泛起一絲喜悅。
與原無鄉多年沒有聯繫，但是此人心性依舊，在這詭譎多變的江湖裡，不斷變化的人事物，薄涼的世道下，總有這位情誼不變的存在，可以帶給自己暖至心頭的感覺。
不喜與人多加接觸的他，唯有原無鄉是例外，興許是長年同修的相處，在眾多道友中他們本就特別要好。
只有這人，可以讓他徹底放鬆。
只有此人，莫名不斷地牽動他的心緒。
「我還以為等我回到永旭之巔，便能看到你，現在我平安歸來，你卻倒下了嗎。」
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斬殺不斷的爭鬥中，落地頭顱竟皆化為原無鄉之首。
心澀不已。
「雖然我曾想過，是否只要眼一闔，我們便不用走到那一步。」
可偏偏，兩人之間橫亙著南北道真之事。
轉過無奈心緒，想想現在不是該考慮這事的時候。
「現在，我還是要對你說，好好休息。」
「因為我們還有很多事情，必須共同面對。」
「說定了。」
沒有得到回應，但他知道，原無鄉若是清醒的話，肯定會揚起唇角笑著回覆「這是當然的」，聲調也定是讓人感到安心與信任。
思此，倦收天內心有些放寬。
你會沒事的，原無鄉，我們還要一起面對未來，並肩前行。
〈四〉
看著倦收天跟魄如霜的互動，原無鄉撫上心口，有些疼痛，眼眶微微發熱，酸刺的壓迫感竄入鼻腔。
感受到倦收天有些改變，因為佳人的緣故。說不定，真的有戲呢。
他眨眨眼消退視線中的模糊，隨後緩慢地微笑起來。
我為你欣喜，好友。
想到要是真能平息風波，就覺得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不捨的。
失去銀驃玄解又何妨，入世未久，武林中並不缺他，在南修真裡更是有名無實。
少了趁手武器，已經大打折扣的這條命或許還能化解天羌族仇怨，甚至可能促成新的姻緣，怎麼想就是划算。
越想越沒錯，原無鄉隨遇而安的心情更加坦然，卻在看到倦收天突然出現東院時下意識要躲。
面對倦收天怒氣而來，憤然離去，原無鄉低頭一視剛才被拽起的衣領，只能苦笑，他無法說出他剛才才在想的盤算。
〈五〉
覺得就這麼離開又有不甘，倦收天才想轉回時，耳畔掠過院裡細小聲音，他聽得一清二楚。
「倦收天，希望你此後，都能過得很好，很好……」
自認對原無鄉理解甚深的倦收天，一時茫然，他竟然無法想像摯友是以什麼樣的神態跟心情來說這句話的。
抬起剛才拽住對方衣領的手，握拳，想起方才雖然看不見但對上的定是澄澈目光，手邊碰到護心環時，除了憤慨，另有一絲莫名思緒，好似曾有類似情景。
現在，那股心情又悄然升起。
知曉原無鄉重情重義就是不重視自身的個性，倦收天心下決定。
哼，偏不讓你如願。
〈六〉
沒料到如意算盤就這樣被打散了，原無鄉氣得差點吐血。
倦收天你混蛋！
明明最了解倦收天的人是他，最明白此人作風的是他，最知道該如何應對的是他，結果最拿這人沒辦法的也是他。
倦收天，真真正正是他的死穴。
他以為自己那番話就算把人氣走了也應該知曉其中苦心，沒想到倦收天還是唱反調，任性是這時候拿來用嗎！
武林情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憂心下落不明的倦收天，雖知常人要傷北芳秀並非輕易之舉，就怕暗箭難防。
心急無用，現下能做的，就是替好友保護好魄如霜的安危。
直至得知倦收天已不在葬天關，這段時日以來不安的心才稍微緩和。
雖然魄如霜急躁了點，但是可以放心把好友交給她。想到這裡，原無鄉笑了聲，真是期待這對才子佳人的發展，依魄如霜的性子，光看倦收天會如何回應就很有趣，轉念思起一族血仇，又擔心兩人朦朧情愫生嫌隙起風波。
想像倦收天握劍柄執拂塵的手在哪天會牽攜佳人的玉手，原無鄉心神恍然。
那一定會是，幸福又美好的一刻吧。
〈七〉
對於魄如霜，倦收天只有心情複雜這四個字可以形容。不知道是感激多一些，還是抱歉多一點。
佳人熱情的追求與付出，他非鐵石，雖有感受，可不知心底一絲動搖是否就為感情。
何況兩人之間的血仇明擺眼前，這矛盾讓情緒更加複雜難以理解。
當魄如霜伏在膝上淚如泉湧，倦收天抬起左手猶豫是否要安撫傷心欲絕之人，卻突然想起原無鄉，他們之間也存著南北道真長年恨怨，可是原無鄉仍笑得雲淡風輕。他指尖遲遲未落下。印象中那人好像有說什麼，可是他現在如何也想不起來，只記得那個笑容，讓自己心口緊痛。
這期間經過一番輾轉，再次面對魄如霜，瞧她見自己無事時是那麼的歡喜，他發現自己也有點欣然，比起上次兩人相處時既苦又哭的緊繃狀況是要好多了。
他在想，這便是愛情嗎。
雖然蒲公英的亡去讓他排斥感情，可是在這之前，他便覺得自己少了什麼，心底有塊難以形容的空虛，無法心動。現在想來，或許只是感情不足，不足以動心。
想著那片蒲公英花田的女子，再對照現在的魄如霜，這份心情又好像是一樣的。
重拾名劍，援助好友後匆匆趕回，卻不見佳人身影，受傷之人不知去了何方。
之後知曉魄如霜在論劍海時，倦收天決定專心道真南北武決，從以前便知這天遲早會到來，只是真要面對時……
原無鄉，既為同修又是對手的一起修練至今，他們相處時間實在太長太長了，長到有些事只在印象中迅速閃過卻無法明確記起。
真是有一種人已老的感覺，沒想到部分點滴，已無法清楚憶起。
〈八〉
南北武決過後，在湖海星波對話幾句，看倦收天為了見魄如霜而前往論劍海交付劍譜評論，覺得越來越有希望，這對成為情侶的日子或許指日可待。
既是高興，可是心底卻又泛起一絲絲苦澀，原無鄉知曉現在這個心情並不是銀驃玄解完全融合的後遺症，他按著護心環，閉上眼。
我願意成全，倦收天，若你真的喜歡她，我願意推你一把，若你們之間存著芥蒂，我願意付出一切來解決。
只要你能幸福，能夠幸福，可以得到我給不起的幸福。無論代價是什麼，我都不會後悔。
隨著葬天關戰役失利之後，跟倦收天一起到論劍海。
倦收天魄如霜兩人總算再度相會，原無鄉捂眼找藉口溜掉，留給他們相處空間。
真是糟糕，太刺眼了，刺眼到淚腺都快運作起來……
〈九〉
從同修時開始，倦收天常常拿原無鄉沒輒。
就像現在，這陣子原無鄉有意無意的指向魄如霜一事，讓他沒由來的心躁。
他知道他欠魄如霜太多，這份心思讓他心懷愧疚。
是愧疚。是抱歉。比常人還要冷漠個性的他知道這提不上愛情。在情感之前，有太多太多的事。
而原無鄉不愧是特例，總是可以牽動他的思緒，這人似乎想當月老直把人送作堆的模樣，心裡頓生不悅。
倦收天釐不清這份不悅原由，想了想，還是出在原無鄉身上。
其實他早已察覺，從他們再次聚首後，雖然相處不變，信任不減，卻不知為何感覺兩人之間似乎有著無形的牆。
明明沒有改變，卻總覺少了什麼。
雖無跡象可證但他明白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問題，只是目前無從知曉。
再得知原無鄉的消息，竟是傳來此人與黑后有所交涉。
見過心性大變的原無鄉，倦收天一時茫然，從先前南北武決過後漸積的隱憂爆發出來。
他清楚聽到自己心底淒絕的悲鳴，卻不知這份似曾有過的哀慟在何時感受過，他甚至悲觀的想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忙於戰鬥對決跟魄如霜之事卻一直把好友擺在旁邊，明明早就察覺到，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的輕忽掉，他想自己只是信任原無鄉，直到現在也是，這份信任絕不改變，可是身體的微顫卻像是在指控著，指控他的罪行。
恍然想起不知何時說過的話，不記得前因後果，但明白是對原無鄉清楚的說，『不惜與天下為敵』。
若是失去原無鄉，會怎麼樣？
要是原無鄉真有什麼萬一……
倦收天不敢想。
〈十〉
雖然不是一路順遂，可是原無鄉覺得上蒼真的待他不薄。
先前在黑海森獄那段時期，隨著一場場的爭鬥，心裡一次比一次的更加沉重。
不知不覺消失的自我，在無法控制的情緒中，若說要慶幸的，至少不曾忘卻以海滅海的計劃。
當時倦收天再次來訪，為打敗牧神，原無鄉對自己說，是為了報仇，只是如此……然後，森獄結束之時，就會留下玄解，離開，不知去蹤。
倦收天所待的北宗道魁是他所殺，倦收天的紅顏知己是他沒能護好而亡，倦收天的好友……已經不用需要他這個朋友。
明明已下決定的心，卻在看到倦收天擔憂的眼神中動搖。
『你不必為我擔心悲傷……』
他努力撐著精神，想要勸慰倦收天。
『多謝你……』
『好友！原無鄉！』
發生的事無法挽回，死去的人沒能復生，現在能做的，就是面對，彌補曾經犯下的過錯。
雙手再造，不再成為他人負擔，貢獻力量，為求蒼生和平努力。
如今，還能遇見已亡的央千澈，只為解開心結。此番際遇，何其有幸。
他已心滿意足。
遠看倦收天平安無事，緝天涯帶原無鄉去見央千澈後便先行退去。
離開中陰界將即，兩人對話一番，原無鄉再提一事。
「最後，想請道魁，幫忙一件事。」
央千澈聽到委托的內容，忍不住睜圓眼看著原無鄉，不可置信。
〈十一〉
在夢中提升自身修為的倦收天，終於在要離開中陰界的當日醒來。
沒料得會看見央千澈，既驚訝又疑問的內心裡悲喜摻半，眼見道魁跟原無鄉相安無事般，忐忑不安的心總算有些踏實。
離開之際，原無鄉跟中陰界他人談話時，央千澈面有愁容的望著原無鄉，倦收天忍不住低聲開口。
『道魁，北宗的事……你還在怪原無鄉嗎……』雖然略知央千澈並不責怪原無鄉，可是見此狀況，倦收天心裡納悶，又不知從何問起。
『怎麼會呢……我怎麼可能怪他，相反的，他還是一樣讓人心疼的沒變。』央千澈低嘆一聲，『傻孩子。』
倦收天還沒能理解這番話，便急急的被送上路出發。
雖然不解道魁話意，可是他同樣明白的是，原無鄉那份守柔不爭的心，只求蒼生和平，只為護友守土。得此摯友，何其幸運。
能見好友無礙，什麼事都值得。
被鬼方赤命打去快半條命的倦收天如此心想。
看著窩在懷前蜷著身的原無鄉，他發暈的腦袋開始回想自己剩不到幾口氣的命是被這人搶救回來，再加上先前強抗鬼方赤命那麼多招，基本上也好不到哪去，被自己勸說一起睡吧的最後的最後變成同床共枕。
大概是怕動到他的傷口才縮成一團，倦收天想這看起來真像小動物。
「好友，無事吧，還疼嗎？」原無鄉醒來看到倦收天發呆的模樣便是關心詢問。
「跟你一比自然是沒事。」被照料這麼多天，反而是照顧人的看起來狀況更糟，倦收天偏頭去貼著原無鄉的額頭，「嗯，燒退了。」
本來想要反駁幾句的原無鄉被這動作給愣得無言，僵硬了下，眼睛只能眨呀眨著。
看著眼前極近的原無鄉長睫宛如蝶翼撲棱，安安靜靜的看著自己，倦收天還沒來得及多想便湊了上去。
直至聽到原無鄉呻吟了聲，他才意識到自己一手圈擁將人抱著，一手勾住下巴不讓閃避，汲取著唇舌不斷肆虐，逼得人無法呼吸時忍不住哼出聲。
他看到原無鄉少有的愣然，面頰微微紅潤，失神的雙眸中淡起一片水霧。
他還沒能反應，原無鄉已經快速眨了眨眼開口戲謔。
「好友，想把人弄窒息也不是這般吧。」
「呃……我……」
就算玩笑也是太過，倦收天一時失語，原無鄉此時坐起身離開，笑說去準備清粥小菜不然還沒病死就先餓死了。
方才行為過於突然，連抱歉都沒來得及說，現在又失去懷抱溫度，倦收天只覺一股說不出的悵然。
〈十二〉
不用照鏡子也知道現在的臉一定很紅。
逃離現場的原無鄉立刻打清水沖臉，迎面拍了幾次才作罷，才要放下的指尖停留在唇邊，想起剛才霸道又帶著強烈佔有慾的吻，怔愣出神。
經過幾日休養，兩名傷患總算脫離病危行列。
對於現今武林局勢，再比下他倆功力，想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一來一往幾番討論，比起還未痊癒就急著出場跟送死沒兩樣的舉動，不如養精蓄銳，研發新招。
歷練已久，再加上入世後各自的際遇，兩人的武學多了新境地，決定趁這個機會好好研究。
最後一個問題，便是要在哪裡休養兼修練。
這不是幾天內就可解決的事，若不找個隱密可以免於被人找碴的地點……兩人有了共識。
既下決定，又是一陣匆忙準備，避免出師未捷身先死。
再訪中陰界。
除了當時看過的幾人，還多了一個熟悉的……
「魄如霜……？！」倦收天驚訝出聲。
果然，能看見倦收天驚愕的模樣就是有趣。原無鄉笑了出來。
〈十三〉
有點無措地看著佳人歡喜的模樣，沒由來的直覺這肯定是損友幹的好事。
視線微移，看到原無鄉臉上「好期待呀好期待呢超期待你們會怎麼發展」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倦收天就想拿劍捅下去。
當大家不知哪來的默契藉機離去只留下他跟魄如霜兩人，他連拔劍相殺的衝動都有了。
目光偶爾交會後又偏開，兩人各懷不同心思，在沉默的氛圍中摻了幾分尷尬。
聽聞央千澈清楚原無鄉當時的情況，心想魄如霜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狀況，再看魄如霜高興的模樣中又帶著一份沒見過的扭捏害羞貌，倦收天難得產生想要逃避現實的想法。
這碰面壓根想也沒想過，太過震撼，反而沒感覺到喜悅，只驚無喜，這種話能說出口嗎……
幸好魄如霜不像以前一樣咄咄追著，他現下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最後還是倦收天避開那閃亮期待的眼神，吶吶開口，他避重就輕的說去找其他人碰面吧……
來中陰界的目的，現在只有休養，別說研究，連討論都沒有。
再次感受原無鄉有意無意的避開打算讓人獨處，倦收天沒由來的悶氣，內心從抱怨變成吐槽再轉為抱怨後又是吐槽……想著想著他想起原無鄉臥在身側近在眼前的顏面，想起當時情景。
那時之後他們只顧著討論未來打算，至於床榻發生之事，原無鄉沒主動提起，倦收天也不知從何說起，反讓這事不了了之。
不提，不代表不介意，不代表不在乎，倦收天早在心裡反覆想了多次，雖免不了竟對同修好友作出此等行為的羞思，然而他也發現，自己一絲排斥感也沒有，甚至長久以來內心裡某個無法言喻的空白處被滿足感逐漸溢滿。
這是一種奇特的心理現象。倦收天默默嘆息，又補上一句。還有生理。
當時同床共枕所感受到的暖度是熟悉的令人安心，雖是重傷病體，幸有原無鄉細心關照，他許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了。
再次感受到外頭傳來刺人灼灼的逼迫感，倦收天有點慶幸還有靜心調身可作藉口，得到幾日安寧，不然依魄如霜的性子，大概早就撲上來了。
思此，又覺得這狀況真不正常，他想自己應該會是高興的，結果現在一看，到頭來他莫名的只想避著。
而他的好友早已不知跑到哪去……倦收天的劍蠢蠢欲動。
〈十四〉
比起當時欲離中陰界當日才醒來沒多久就匆匆離去的倦收天，原無鄉自然與他人熟識的多。
由緝天涯帶路去翻閱古典書籍尋找可用資訊，看到冰無漪一臉緊張如臨大敵的模樣，原無鄉哭笑不得，雖然他不是故意的，可是心情著實輕鬆許多。
「放心好了，我絕不會跟你搶緝姑娘的。」
冰無漪哼哼幾聲，不作正面回應。
「八字還沒一撇，小心……」還沒講完的話就被怒語截斷。
「寒酸布衣你閉嘴！」
冰無漪隨著緝天涯離開的方向而去，劍布衣嘆笑。
「冰無漪的個性就是這般，還請銀驃當家不要介意。」
原無鄉微笑搖頭表示不在意。劍布衣跟冰無漪的相處怎麼看就是有趣。
跟著劍布衣邊討論邊走至亭院外，原無鄉見劍布衣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先生有何想法請儘管提出，不用多慮。」
「嗯……」劍布衣躊躇了下，「是關於倦收天的事。」
原無鄉圓眼疑問看著劍布衣，等待對方開口。
「我就開門見山的說吧，原無鄉，關於倦收天，他是不是少了一部分的……記憶。」劍布衣語氣略帶停頓，在想該如何形容。
沒料到對方突然提起這事，原無鄉愣了下後表情微暗，答案不言而喻。
「在先前夢修時，我便發現，他似乎少了什麼。原以為單純是記憶遺忘，但又不完全是這麼回事，反而像是靈魂意識中某段情感被消抹而去。」
「消抹嗎……這麼說好像也對。」原無鄉下意識摸向胸口的銀環，眼眸精光閃動，思緒似乎回轉至過往。
感受到原無鄉掩也掩不住的哀傷，劍布衣輕皺眉頭，連他都被連帶感染憂鬱這讓心裡頓生幾分難受。等到對方回神過來，他繼續說，「雖然看似無妨，但其實讓他魂魄並不完整，實力難以提升，這對你們要著手研發新的劍陣是最大阻礙。」
聽到這番話，原無鄉暗嘆於心。
不完整的心，如何完全透徹領悟。合作開啟的最強劍陣為兩人互補互合，若有缺失，如何發換最高威力。先前接二連三的失利，此為原因之一。
見此情況，劍布衣也不再多說，點頭示意後離去。
抬頭望向遠空，原無鄉目光飄離，無言了半晌，他解開拿下護心環看著看著又是一嘆。
「唉，事到如今，又何必讓他想起來呢。」
「已經沒有意義了，更沒有這個必要，這一切，早就結束了，何況現在他已經……」
「有無意義，是否必要，都得是由我來說才算。」
突然插進的話語，這聲音讓原無鄉差點站不住腳，他愕然回頭。
「倦收天！」
〈十五〉
想說迫人氣息遠離，倦收天決定出去透氣。
看到遠處亭外紅白兩道身影，是劍布衣跟原無鄉，他想他們大概正在討論劍陣的事。
還沒走近，倦收天便聽到劍布衣提起自名，他停下腳步暫時隱蔽傾聽。
越聽，越是驚訝。
『消抹？什麼消抹？』
一手撫上心口，無法理解的情緒讓他惶然不知所措，到底少了什麼？忘了什麼？
雖然只能瞧見白藍身形側影，看不清神色，但他仍感受到原無鄉整個為憂愁籠罩，心裡又是一窒。
劍布衣離去，倦收天待留原處靜觀其變，強行壓抑澎湃情緒。
直到聽見原無鄉自言自語，那番話，讓他再也忍不住踏出步伐開口出聲。
「有無意義，是否必要，都得是由我來說才算。」
「倦收天！」
看見原無鄉整個臉色刷白，倦收天不減其氣，一步一步逼近。
「原無鄉，解釋！」
原無鄉像是心虛般被逼得步步退後，下意識把手往後縮，那銀色反光讓倦收天眉睫斂起，立刻甩出拂塵。
原無鄉見狀，反手消去攻勢的同時後悔起來，這一抵擋反而讓人看清手中物。
眼見原無鄉急欲收起護心環，直覺此物便是關鍵，心知固執起來比誰都還執拗的友人肯定不會讓步，倦收天再甩拂塵掃去，勢得搶來為先。
先是驚慌，再失先機，原無鄉被動的只能一一接應，又不願還手，顧此失彼。
又一熟悉氣息，央千澈無預警來到，原無鄉才分心便失去意識，那分神瞬間被倦收天抓到機會出手。
只見央千澈又是那般帶有不忍的愁容，倦收天再看懷裡昏去的原無鄉，他堅定的開口。
「我要知道真相。」
〈十六〉
把原無鄉帶回房裡平放於床，倦收天閉目持著護心環，隨後睜眼納悶地看向央千澈。
「裡面是我的靈識？」
「是。」
倦收天能感知銀環裡存在的意念，他想這就是他心中少去的東西，只是他不懂這是什麼意識，這麼多年來，生活正常，也不曾發生什麼問題。
硬要說的話，唯有獨處時偶爾覺得心底少了什麼而多些難以言喻的空虛。
兩人對看無語一會，倦收天闔眼，兩手微張，護心環浮在雙手之間發出細微光芒。
不到片刻，倦收天額際已經冷汗涔涔，護心環的光芒閃爍漸淡，央千澈只能擔憂無法出手。
倦收天手勢再換，雙手作出托物狀，其上銀環微弱將消的光再次穩定，自身也發著淡金微光。
不久，銀白光芒強烈一閃，消失。
結束的瞬間，倦收天接住護心環，他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近似咬牙切齒的恨恨開口。
「為什麼……」
才說完，眼角餘光補捉到躺在床上尚未醒來的人，凌厲氣勢瞬間被說不清的苦楚給盡數取代。
原來，我失去的，是你。
原無鄉。
〈十七〉
往事回憶交錯浮現。
『成功了～』
研究好段時日的劍陣在數次失敗下終於成功施展，甫完畢，被原無鄉從後背撲上，兩人隨即重心不穩跌落旁邊的河裡。
別提原無鄉開心過度，連倦收天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坐倒在沁涼冷澈的河水中也無法降溫心中的興奮。
看著被水打溼不時落著滴珠的原無鄉閃著明亮的雙眼對著自己微笑，心念一動，身體已經傾身前去。
這是他們初次接吻。
不復當年會撞到牙齒的青澀，倦收天如同珍寶似的細細吻著原無鄉的唇間，每見原無鄉染上緋紅就會心情很好。
『倦收天你犯規！給我保持距離。』
『哈。』
曖昧情愫多年，始終沒有逾矩界線。
『我們這樣是不對的……』原無鄉輕蹙眉頭。
『不會的。』倦收天伸出手指想要撫平對方眉間的皺折，『為了原無鄉，倦收天不惜與天下為敵。』
原無鄉愣了愣，然後慢慢的勾起唇角，深深的微笑著。
這個微笑，簡直攝人心神，倦收天瞇細瞳眸，覺得心跳加速。為了守著這個笑容，再如何也值得。
記憶所及，好像沒看過原無鄉哭過。
而現在，原無鄉落淚的瞬間，清楚映入眼簾。
金銀髮絲交錯，他把人擁在懷裡，看著面前白皙的臉頰染上嫣紅，半垂的眼眸裡隱現水霧氤氳，緊閉的唇角抑著聲音不讓呻吟出口，這樣的姿態讓倦收天心神又是一緊，他輕咬對方的頸肩，得到那人微顫的反應十分滿意，他繼續進攻，不讓人喘息，逼得對方心神再也無法承受而沉淪情慾之中，經不起陣陣刺激，滿溢而終於滲出的淚珠滑落面頰。
『這是什麼？』原無鄉把自己捲在棉被裡，探出頭看著倦收天帶回的東西。
『昨晚是我太心急了，不小心把你衣領扯壞了，就用這個補償吧。』看到原無鄉臉一紅，倦收天輕勾唇角，他伸手拉開對方覆在頸脖上的棉被，露出大半纖細的肩頭，上面點點跡痕，『以此記念咱們初次的雲雨歡情。』
『……！』原無鄉差點被口水噎住。
『如此美好的一夜。』倦收天臉不紅氣不喘。
『……！』原無鄉漲紅了臉。
『好友難得忘情，聲音這般銷魂，體內更是令人無法忘懷。』倦收天壓低磁性聲線。
『……！』原無鄉腦袋一片空白。
『真是期待下次共赴巫山之刻。』
『倦、收、天！』
等到原無鄉穿戴整齊出來時，領口處多了一圓銀環飾物。
兩人直直互望，最後是原無鄉撇了撇嘴不自在的偏頭轉開視線去。
『哈。』倦收天知道情人害羞，他走近，雙手輕捧起銀環，神情極為虔誠，『願以此環，護守此心。』看到原無鄉轉來再度對上視線，他改捧著對方雙頰，嘴唇覆上，吻得原無鄉臉上又一片紅才鬆口，額頭貼著額頭，視線裡可以看見彼此，『至情不渝。』
『對不起，倦收天，我只能這麼做。』
原無鄉拿著護心環，銀環正閃著淡淡光芒。
倦收天全身乏力地靠在原無鄉身上，連想要拭去原無鄉眼角淚光都沒辦法，意識更加模糊。
『即使這情已不存在，那段日子不再回來，原無鄉亦是無悔。』
〈十八〉
輕輕推開房門走進，只見倦收天動也不動的守在床邊，魄如霜走近幾步便停，沉默不語。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倦收天，對方直直注視床上閉目之人，那般專注，如此深情。
她有多少次在心中想像他的溫柔，在心中冀盼他的專情目光，然而現在看到了，卻不是為了自己。
來到中陰界之前就被勸說可能事情不盡人願，但是她想，是倦收天，她怎能不來，何況……她笑了笑，倦收天知曉她過亡時的舉動，不正是最好證明嗎，雖然那時總算知道情意而感動但終究已無能為力而不捨，現在情況不同，一想到能再碰面，心裡便是甜滋滋的，如今……
魄如霜突然覺得發冷，一種無力感從心底竄起，她不想知道，可是結果將至。
心裡千頭萬緒，魄如霜站在一旁，嘴唇一張一合，連開口說話都顯得困難。
掙扎了許久，終是斷斷續續的出聲。
「倦收天，你……你對原無鄉，你對他……難道……」
「我愛他。」
簡單又堅定的話，讓她忍不住抽了口氣，魄如霜慘白臉色看著金色身影，腳下差點一軟，她扶在桌邊，有些顫抖，胸口哽了難以舒解的氣，令她想哭。
「那你……為何……在墳前……」
「我不想再傷妳心，但也不願騙妳。那日，是……」倦收天字句也說的艱難，深知魄如霜的專情，這話肯定讓人不好受。可是再看床上身影，他知道，有些事，不說清楚不行，為了原無鄉，也為了魄如霜，他只能眼見佳人難過，殘忍出聲。這段感情中，終究是朋友成分居多。在當時的離別情境，跟已經被消去記憶中的殘存印象混了一起模糊了情感。
「啊……」再也忍不住，伸手覆臉，魄如霜落下眼淚。
原本以為兩人情意相通無奈天人永隔，如今再有機會相見，卻是這般結果。
等到魄如霜哽咽漸消，對上微紅的眼眶，倦收天只能嘆氣。
「對妳，倦收天除了感謝，只有抱歉。」
「除了這些……再無其他……？」
倦收天不語。從一開始便不存在的情，如何回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魄如霜搖搖頭，她堅忍的不想再掉淚，視線卻不受控制的模糊起來，眼眶水氣再泛。
原來，只是錯意，原來，連許諾來世都不可能，原來，原來……
離開傷心地，魄如霜抹去淚痕，平靜的顏面流露幾分哀悽。
『倦收天這輩子，錯過太多，失去太多。』
『如今，除卻蒼生，倦收天再也不能放手的，唯有原無鄉。這生決不離不棄的，只有此人。』
想到原無鄉從前無悔的付出與成全，想起倦收天剛才深情的認真與執著，釋懷的感覺慢慢在心中暈開，魄如霜眼角漾著淚花，她緩慢的微笑起來。
倦收天，祝你幸福。
〈十九〉
央千澈輕描淡寫的說，這是為了你，倦收天。
倦收天低頭注視手中的護心環，腦海裡想著不久前的對話。
當年北芳秀大戰南宗之事，即便是銀驃當家也難以全力壓下。
一邊是師門，一邊是摯友，對心性善良重情重義的原無鄉根本為難，為求兩全，最後只好接受不得來往不能私交的要求，還有……斷絕感情。
你們之間的事……多多少少也是有人看見知道的。
很不合理的事況，現在想來或許是誰的陰謀。只是當時，他別無選擇。
倦收天眼神暗了暗，又想起剛才離開的魄如霜。
不要道歉，倦收天，我不需要這個。
愛上你，我不後悔。
至少，你是曾經對我心動過的，表示本姑娘的魅力驚人，可憐你沒這個福分。
看著因為聽到自己說的多謝兩字，佳人露出美麗微笑，本來對感情避之唯恐不及的倦收天，難得有了感動之意。
再望眼前緊閉雙眼之人，從央千澈那裡得知原無鄉這幾天根本沒有好好休息，不然不會到現在遲遲未醒。
猜想原無鄉有意成全的背後還是會介意，只好用忙碌來忘卻。
他又想原無鄉總是有意無意的保持距離，大概是怕雖然沒了情感記憶但是身體上的習慣記憶仍在要是被發現端倪就不好了。
倦收天想著想著，金色瞳眸暗淡，緩緩闔上。
〈二十〉
眼睫微顫，緩緩睜開雙眼，首先入眼的是金色身影，原無鄉差點驚喊出聲。
見對方閉眼倚在床頭，似乎入眠狀態。
他小心翼翼坐起身，慢慢地冷靜下來，他看著倦收天，心裡莫名複雜。
剛醒來尚未完全運轉的腦袋開始回想，突然一驚，他抬手往胸口一觸，卻未碰到熟悉物品。
難道……
再看眼倦收天，他搖搖頭，心想不會的，就算被拿走也未必能解，他闔眼自我安慰著，內心還未靜下又被突來聲音驚起。
「你在找這個嗎。」
「倦、倦收天……」
雙眼清明，沒有剛醒過來的跡象，原無鄉看著面無表情的倦收天，他無法判讀對方在想什麼。再看倦收天手裡的護心環，他不知該如何開口，已經是無法再掩藏的狀況，多說什麼只會被人抓到更多重點。
但是現在，又該如何渡過這關……
倦收天沉默凝視，原無鄉逃避性的能拖多久就是多久。
「還是不肯說嗎，原無鄉。」
「北大芳秀意指何事呢，這只是小當家的隨身之物罷了。」原無鄉故作輕鬆，他只知道，他不能說。
「直到如今，你還想繼續隱瞞我們的關係嗎。」看著這樣的原無鄉，倦收天越說越快，音調也高了些。
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宛如澆了一身冷水，原無鄉語調有些顫抖，「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語未畢，便被擁入溫暖的懷裡截斷後續的話。
被倦收天緊緊擁著，原無鄉頓時腦袋一片空白，呆晌了好一會，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頸間處有溫熱液體緩緩滑過。
「原無鄉，你怎可以，你怎麼行。」倦收天的聲音抑抑傳出。
「倦收天，我……我……」沒見過這人如此的狀況，加上像是指責的話，原無鄉無法應對。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腦袋又是一轟，原無鄉全身僵直，不敢置信。怎麼，怎麼會，倦收天真的知道了？
「又怎麼可以這麼殘忍的對自己……」
原本想板著臉逼問，原本想要責怪對方竟是徑自封鎖情識，未料到看見原無鄉的隱忍，怒氣瞬間消退而去，被滿滿的不捨跟心疼給佔滿心頭。
在原無鄉尚未醒轉之時，倦收天已經想了很多，越想，越是心痛。
他簡直不能想像這長久的日子裡，在他對南宗憤恨不平時，原無鄉是怎麼撐的，在自己忘卻這番情感時，人是如何過的，在魄如霜追求的那段日子，又是怎麼想的。
明明是為求兩全，可是看起來卻更像兩邊不討好，有名無實的身分，親手埋葬的愛情，他不用問原無鄉到底後不後悔，他想，要是重來一次，原無鄉還是會作出相同決定。
自己心疼再多一分，便知原無鄉肯定更是痛苦幾分。
那段日子至今，原無鄉，你說，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原無鄉忽然失去力氣，頹然低頭。
本以為可以一直守著這秘密，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人跟他選擇的伴侶廝守終生，只要倦收天可以幸福，便已足夠。
卻沒想到會被揭露，來得如此突然。
鬆開緊緊擁人入懷的雙手，倦收天把護心環別回原無鄉衣領處，再執起原無鄉的手，兩人的手一起覆在銀環上。
原無鄉眼神微動。熟悉的動作，猶記得這人也曾這般舉動，傾訴少有的情意。
往事歷歷在目，原無鄉心神恍然，終於沒能忍住模糊的雙眼裡多餘水分的掉落。
「你答應過的，真心話，你的真心話。」
倦收天聲音如此的溫軟，就連舉動都是溫柔的，原無鄉眼淚掉得更急，只能壓抑哭著不斷唸著倦收天倦收天倦收天……
是的，我在這裡，原無鄉。倦收天親吻婆娑著他的唇角，直到原無鄉低喃逐漸消退，以吻封住一切話語，柔軟的唇舌間混著淚水的味道。
此情，此心。
我終於找回你了。
【 ＴＨＥ ＥＮＤ 】
最近被金銀萌到作者的少女心不可救藥發作起來，於是動起許久沒開的文檔。
狗血注意，苦情注意，腦補解讀偏差注意，寫到作者都撞桌了所以務必小心服用（咳）。
推薦歌曲，alan「Diamond」。
寫文時習慣找歌來聽，此為其中一首，後來搜尋歌詞翻譯意外發現意境還蠻搭的。
【護心】【PEN:2015/04/16】【BY:若葉】
〈一〉
願以此環，護守此心，至情不渝。
〈二〉
看著璀璨煙火一閃散去，即使已經看遍世上紅塵，心性平淡，可是對於這些年陪伴於身的徒弟早逝，仍是忍不住感到悲愴。
前塵莫尋，杳無蹤跡。
掌上溫光不再，他拂過領口處的銀環，輕聲一嘆。
還記得年紀方小的莫尋蹤，玩鬧性子極強，只有在寒冷冬季時才會乖乖窩在自己懷裡一邊撥弄護心環。
『師尊師尊，為什麼這個東西會暖暖的？』不似一般銀貨冰涼的觸感，更顯此物的特別。
『嗯，這個嘛。』原無鄉拉起莫尋蹤的兜帽就怕孩童著涼，『因為裡面寄存著重要的思念啊。』
『思念？』
『是啊，希望朋友能夠安好，祝福朋友能夠幸福，即使不能再次相會，也願對方能夠一生平安喜樂。』
『是師尊的朋友嗎？』
『是。』
『師尊剛剛說話的表情好認真……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莫尋蹤打了大大的呵欠，在師尊溫暖的懷中睏意漸生，『我想見見他……看師尊的朋友……』
莫尋蹤嘟噥了幾句，昏昏睡去，原無鄉只是輕撫孩童，淡淡笑著。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即便此情已不存，即使此憶已不在，也盼你安好，祈望你幸福。
已經隱居多年，如今入世在即。
金燦燦的身影閃過腦海，原無鄉握著護心環，緩緩閉上眼。
手掌心裡銀環的暖度，是他唯一的寄託，無法說的秘密，只能苦在心底。
〈三〉
早已作好再見面的心理準備，倦收天在看到數年未見的好友時，心裡仍是泛起一絲喜悅。
與原無鄉多年沒有聯繫，但是此人心性依舊，在這詭譎多變的江湖裡，不斷變化的人事物，薄涼的世道下，總有這位情誼不變的存在，可以帶給自己暖至心頭的感覺。
不喜與人多加接觸的他，唯有原無鄉是例外，興許是長年同修的相處，在眾多道友中他們本就特別要好。
只有這人，可以讓他徹底放鬆。
只有此人，莫名不斷地牽動他的心緒。
「我還以為等我回到永旭之巔，便能看到你，現在我平安歸來，你卻倒下了嗎。」
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斬殺不斷的爭鬥中，落地頭顱竟皆化為原無鄉之首。
心澀不已。
「雖然我曾想過，是否只要眼一闔，我們便不用走到那一步。」
可偏偏，兩人之間橫亙著南北道真之事。
轉過無奈心緒，想想現在不是該考慮這事的時候。
「現在，我還是要對你說，好好休息。」
「因為我們還有很多事情，必須共同面對。」
「說定了。」
沒有得到回應，但他知道，原無鄉若是清醒的話，肯定會揚起唇角笑著回覆「這是當然的」，聲調也定是讓人感到安心與信任。
思此，倦收天內心有些放寬。
你會沒事的，原無鄉，我們還要一起面對未來，並肩前行。
〈四〉
看著倦收天跟魄如霜的互動，原無鄉撫上心口，有些疼痛，眼眶微微發熱，酸刺的壓迫感竄入鼻腔。
感受到倦收天有些改變，因為佳人的緣故。說不定，真的有戲呢。
他眨眨眼消退視線中的模糊，隨後緩慢地微笑起來。
我為你欣喜，好友。
想到要是真能平息風波，就覺得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不捨的。
失去銀驃玄解又何妨，入世未久，武林中並不缺他，在南修真裡更是有名無實。
少了趁手武器，已經大打折扣的這條命或許還能化解天羌族仇怨，甚至可能促成新的姻緣，怎麼想就是划算。
越想越沒錯，原無鄉隨遇而安的心情更加坦然，卻在看到倦收天突然出現東院時下意識要躲。
面對倦收天怒氣而來，憤然離去，原無鄉低頭一視剛才被拽起的衣領，只能苦笑，他無法說出他剛才才在想的盤算。
〈五〉
覺得就這麼離開又有不甘，倦收天才想轉回時，耳畔掠過院裡細小聲音，他聽得一清二楚。
「倦收天，希望你此後，都能過得很好，很好……」
自認對原無鄉理解甚深的倦收天，一時茫然，他竟然無法想像摯友是以什麼樣的神態跟心情來說這句話的。
抬起剛才拽住對方衣領的手，握拳，想起方才雖然看不見但對上的定是澄澈目光，手邊碰到護心環時，除了憤慨，另有一絲莫名思緒，好似曾有類似情景。
現在，那股心情又悄然升起。
知曉原無鄉重情重義就是不重視自身的個性，倦收天心下決定。
哼，偏不讓你如願。
〈六〉
沒料到如意算盤就這樣被打散了，原無鄉氣得差點吐血。
倦收天你混蛋！
明明最了解倦收天的人是他，最明白此人作風的是他，最知道該如何應對的是他，結果最拿這人沒辦法的也是他。
倦收天，真真正正是他的死穴。
他以為自己那番話就算把人氣走了也應該知曉其中苦心，沒想到倦收天還是唱反調，任性是這時候拿來用嗎！
武林情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憂心下落不明的倦收天，雖知常人要傷北芳秀並非輕易之舉，就怕暗箭難防。
心急無用，現下能做的，就是替好友保護好魄如霜的安危。
直至得知倦收天已不在葬天關，這段時日以來不安的心才稍微緩和。
雖然魄如霜急躁了點，但是可以放心把好友交給她。想到這裡，原無鄉笑了聲，真是期待這對才子佳人的發展，依魄如霜的性子，光看倦收天會如何回應就很有趣，轉念思起一族血仇，又擔心兩人朦朧情愫生嫌隙起風波。
想像倦收天握劍柄執拂塵的手在哪天會牽攜佳人的玉手，原無鄉心神恍然。
那一定會是，幸福又美好的一刻吧。
〈七〉
對於魄如霜，倦收天只有心情複雜這四個字可以形容。不知道是感激多一些，還是抱歉多一點。
佳人熱情的追求與付出，他非鐵石，雖有感受，可不知心底一絲動搖是否就為感情。
何況兩人之間的血仇明擺眼前，這矛盾讓情緒更加複雜難以理解。
當魄如霜伏在膝上淚如泉湧，倦收天抬起左手猶豫是否要安撫傷心欲絕之人，卻突然想起原無鄉，他們之間也存著南北道真長年恨怨，可是原無鄉仍笑得雲淡風輕。他指尖遲遲未落下。印象中那人好像有說什麼，可是他現在如何也想不起來，只記得那個笑容，讓自己心口緊痛。
這期間經過一番輾轉，再次面對魄如霜，瞧她見自己無事時是那麼的歡喜，他發現自己也有點欣然，比起上次兩人相處時既苦又哭的緊繃狀況是要好多了。
他在想，這便是愛情嗎。
雖然蒲公英的亡去讓他排斥感情，可是在這之前，他便覺得自己少了什麼，心底有塊難以形容的空虛，無法心動。現在想來，或許只是感情不足，不足以動心。
想著那片蒲公英花田的女子，再對照現在的魄如霜，這份心情又好像是一樣的。
重拾名劍，援助好友後匆匆趕回，卻不見佳人身影，受傷之人不知去了何方。
之後知曉魄如霜在論劍海時，倦收天決定專心道真南北武決，從以前便知這天遲早會到來，只是真要面對時……
原無鄉，既為同修又是對手的一起修練至今，他們相處時間實在太長太長了，長到有些事只在印象中迅速閃過卻無法明確記起。
真是有一種人已老的感覺，沒想到部分點滴，已無法清楚憶起。
〈八〉
南北武決過後，在湖海星波對話幾句，看倦收天為了見魄如霜而前往論劍海交付劍譜評論，覺得越來越有希望，這對成為情侶的日子或許指日可待。
既是高興，可是心底卻又泛起一絲絲苦澀，原無鄉知曉現在這個心情並不是銀驃玄解完全融合的後遺症，他按著護心環，閉上眼。
我願意成全，倦收天，若你真的喜歡她，我願意推你一把，若你們之間存著芥蒂，我願意付出一切來解決。
只要你能幸福，能夠幸福，可以得到我給不起的幸福。無論代價是什麼，我都不會後悔。
隨著葬天關戰役失利之後，跟倦收天一起到論劍海。
倦收天魄如霜兩人總算再度相會，原無鄉捂眼找藉口溜掉，留給他們相處空間。
真是糟糕，太刺眼了，刺眼到淚腺都快運作起來……
〈九〉
從同修時開始，倦收天常常拿原無鄉沒輒。
就像現在，這陣子原無鄉有意無意的指向魄如霜一事，讓他沒由來的心躁。
他知道他欠魄如霜太多，這份心思讓他心懷愧疚。
是愧疚。是抱歉。比常人還要冷漠個性的他知道這提不上愛情。在情感之前，有太多太多的事。
而原無鄉不愧是特例，總是可以牽動他的思緒，這人似乎想當月老直把人送作堆的模樣，心裡頓生不悅。
倦收天釐不清這份不悅原由，想了想，還是出在原無鄉身上。
其實他早已察覺，從他們再次聚首後，雖然相處不變，信任不減，卻不知為何感覺兩人之間似乎有著無形的牆。
明明沒有改變，卻總覺少了什麼。
雖無跡象可證但他明白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問題，只是目前無從知曉。
再得知原無鄉的消息，竟是傳來此人與黑后有所交涉。
見過心性大變的原無鄉，倦收天一時茫然，從先前南北武決過後漸積的隱憂爆發出來。
他清楚聽到自己心底淒絕的悲鳴，卻不知這份似曾有過的哀慟在何時感受過，他甚至悲觀的想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忙於戰鬥對決跟魄如霜之事卻一直把好友擺在旁邊，明明早就察覺到，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的輕忽掉，他想自己只是信任原無鄉，直到現在也是，這份信任絕不改變，可是身體的微顫卻像是在指控著，指控他的罪行。
恍然想起不知何時說過的話，不記得前因後果，但明白是對原無鄉清楚的說，『不惜與天下為敵』。
若是失去原無鄉，會怎麼樣？
要是原無鄉真有什麼萬一……
倦收天不敢想。
〈十〉
雖然不是一路順遂，可是原無鄉覺得上蒼真的待他不薄。
先前在黑海森獄那段時期，隨著一場場的爭鬥，心裡一次比一次的更加沉重。
不知不覺消失的自我，在無法控制的情緒中，若說要慶幸的，至少不曾忘卻以海滅海的計劃。
當時倦收天再次來訪，為打敗牧神，原無鄉對自己說，是為了報仇，只是如此……然後，森獄結束之時，就會留下玄解，離開，不知去蹤。
倦收天所待的北宗道魁是他所殺，倦收天的紅顏知己是他沒能護好而亡，倦收天的好友……已經不用需要他這個朋友。
明明已下決定的心，卻在看到倦收天擔憂的眼神中動搖。
『你不必為我擔心悲傷……』
他努力撐著精神，想要勸慰倦收天。
『多謝你……』
『好友！原無鄉！』
發生的事無法挽回，死去的人沒能復生，現在能做的，就是面對，彌補曾經犯下的過錯。
雙手再造，不再成為他人負擔，貢獻力量，為求蒼生和平努力。
如今，還能遇見已亡的央千澈，只為解開心結。此番際遇，何其有幸。
他已心滿意足。
遠看倦收天平安無事，緝天涯帶原無鄉去見央千澈後便先行退去。
離開中陰界將即，兩人對話一番，原無鄉再提一事。
「最後，想請道魁，幫忙一件事。」
央千澈聽到委托的內容，忍不住睜圓眼看著原無鄉，不可置信。
〈十一〉
在夢中提升自身修為的倦收天，終於在要離開中陰界的當日醒來。
沒料得會看見央千澈，既驚訝又疑問的內心裡悲喜摻半，眼見道魁跟原無鄉相安無事般，忐忑不安的心總算有些踏實。
離開之際，原無鄉跟中陰界他人談話時，央千澈面有愁容的望著原無鄉，倦收天忍不住低聲開口。
『道魁，北宗的事……你還在怪原無鄉嗎……』雖然略知央千澈並不責怪原無鄉，可是見此狀況，倦收天心裡納悶，又不知從何問起。
『怎麼會呢……我怎麼可能怪他，相反的，他還是一樣讓人心疼的沒變。』央千澈低嘆一聲，『傻孩子。』
倦收天還沒能理解這番話，便急急的被送上路出發。
雖然不解道魁話意，可是他同樣明白的是，原無鄉那份守柔不爭的心，只求蒼生和平，只為護友守土。得此摯友，何其幸運。
能見好友無礙，什麼事都值得。
被鬼方赤命打去快半條命的倦收天如此心想。
看著窩在懷前蜷著身的原無鄉，他發暈的腦袋開始回想自己剩不到幾口氣的命是被這人搶救回來，再加上先前強抗鬼方赤命那麼多招，基本上也好不到哪去，被自己勸說一起睡吧的最後的最後變成同床共枕。
大概是怕動到他的傷口才縮成一團，倦收天想這看起來真像小動物。
「好友，無事吧，還疼嗎？」原無鄉醒來看到倦收天發呆的模樣便是關心詢問。
「跟你一比自然是沒事。」被照料這麼多天，反而是照顧人的看起來狀況更糟，倦收天偏頭去貼著原無鄉的額頭，「嗯，燒退了。」
本來想要反駁幾句的原無鄉被這動作給愣得無言，僵硬了下，眼睛只能眨呀眨著。
看著眼前極近的原無鄉長睫宛如蝶翼撲棱，安安靜靜的看著自己，倦收天還沒來得及多想便湊了上去。
直至聽到原無鄉呻吟了聲，他才意識到自己一手圈擁將人抱著，一手勾住下巴不讓閃避，汲取著唇舌不斷肆虐，逼得人無法呼吸時忍不住哼出聲。
他看到原無鄉少有的愣然，面頰微微紅潤，失神的雙眸中淡起一片水霧。
他還沒能反應，原無鄉已經快速眨了眨眼開口戲謔。
「好友，想把人弄窒息也不是這般吧。」
「呃……我……」
就算玩笑也是太過，倦收天一時失語，原無鄉此時坐起身離開，笑說去準備清粥小菜不然還沒病死就先餓死了。
方才行為過於突然，連抱歉都沒來得及說，現在又失去懷抱溫度，倦收天只覺一股說不出的悵然。
〈十二〉
不用照鏡子也知道現在的臉一定很紅。
逃離現場的原無鄉立刻打清水沖臉，迎面拍了幾次才作罷，才要放下的指尖停留在唇邊，想起剛才霸道又帶著強烈佔有慾的吻，怔愣出神。
經過幾日休養，兩名傷患總算脫離病危行列。
對於現今武林局勢，再比下他倆功力，想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一來一往幾番討論，比起還未痊癒就急著出場跟送死沒兩樣的舉動，不如養精蓄銳，研發新招。
歷練已久，再加上入世後各自的際遇，兩人的武學多了新境地，決定趁這個機會好好研究。
最後一個問題，便是要在哪裡休養兼修練。
這不是幾天內就可解決的事，若不找個隱密可以免於被人找碴的地點……兩人有了共識。
既下決定，又是一陣匆忙準備，避免出師未捷身先死。
再訪中陰界。
除了當時看過的幾人，還多了一個熟悉的……
「魄如霜……？！」倦收天驚訝出聲。
果然，能看見倦收天驚愕的模樣就是有趣。原無鄉笑了出來。
〈十三〉
有點無措地看著佳人歡喜的模樣，沒由來的直覺這肯定是損友幹的好事。
視線微移，看到原無鄉臉上「好期待呀好期待呢超期待你們會怎麼發展」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倦收天就想拿劍捅下去。
當大家不知哪來的默契藉機離去只留下他跟魄如霜兩人，他連拔劍相殺的衝動都有了。
目光偶爾交會後又偏開，兩人各懷不同心思，在沉默的氛圍中摻了幾分尷尬。
聽聞央千澈清楚原無鄉當時的情況，心想魄如霜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狀況，再看魄如霜高興的模樣中又帶著一份沒見過的扭捏害羞貌，倦收天難得產生想要逃避現實的想法。
這碰面壓根想也沒想過，太過震撼，反而沒感覺到喜悅，只驚無喜，這種話能說出口嗎……
幸好魄如霜不像以前一樣咄咄追著，他現下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最後還是倦收天避開那閃亮期待的眼神，吶吶開口，他避重就輕的說去找其他人碰面吧……
來中陰界的目的，現在只有休養，別說研究，連討論都沒有。
再次感受原無鄉有意無意的避開打算讓人獨處，倦收天沒由來的悶氣，內心從抱怨變成吐槽再轉為抱怨後又是吐槽……想著想著他想起原無鄉臥在身側近在眼前的顏面，想起當時情景。
那時之後他們只顧著討論未來打算，至於床榻發生之事，原無鄉沒主動提起，倦收天也不知從何說起，反讓這事不了了之。
不提，不代表不介意，不代表不在乎，倦收天早在心裡反覆想了多次，雖免不了竟對同修好友作出此等行為的羞思，然而他也發現，自己一絲排斥感也沒有，甚至長久以來內心裡某個無法言喻的空白處被滿足感逐漸溢滿。
這是一種奇特的心理現象。倦收天默默嘆息，又補上一句。還有生理。
當時同床共枕所感受到的暖度是熟悉的令人安心，雖是重傷病體，幸有原無鄉細心關照，他許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了。
再次感受到外頭傳來刺人灼灼的逼迫感，倦收天有點慶幸還有靜心調身可作藉口，得到幾日安寧，不然依魄如霜的性子，大概早就撲上來了。
思此，又覺得這狀況真不正常，他想自己應該會是高興的，結果現在一看，到頭來他莫名的只想避著。
而他的好友早已不知跑到哪去……倦收天的劍蠢蠢欲動。
〈十四〉
比起當時欲離中陰界當日才醒來沒多久就匆匆離去的倦收天，原無鄉自然與他人熟識的多。
由緝天涯帶路去翻閱古典書籍尋找可用資訊，看到冰無漪一臉緊張如臨大敵的模樣，原無鄉哭笑不得，雖然他不是故意的，可是心情著實輕鬆許多。
「放心好了，我絕不會跟你搶緝姑娘的。」
冰無漪哼哼幾聲，不作正面回應。
「八字還沒一撇，小心……」還沒講完的話就被怒語截斷。
「寒酸布衣你閉嘴！」
冰無漪隨著緝天涯離開的方向而去，劍布衣嘆笑。
「冰無漪的個性就是這般，還請銀驃當家不要介意。」
原無鄉微笑搖頭表示不在意。劍布衣跟冰無漪的相處怎麼看就是有趣。
跟著劍布衣邊討論邊走至亭院外，原無鄉見劍布衣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先生有何想法請儘管提出，不用多慮。」
「嗯……」劍布衣躊躇了下，「是關於倦收天的事。」
原無鄉圓眼疑問看著劍布衣，等待對方開口。
「我就開門見山的說吧，原無鄉，關於倦收天，他是不是少了一部分的……記憶。」劍布衣語氣略帶停頓，在想該如何形容。
沒料到對方突然提起這事，原無鄉愣了下後表情微暗，答案不言而喻。
「在先前夢修時，我便發現，他似乎少了什麼。原以為單純是記憶遺忘，但又不完全是這麼回事，反而像是靈魂意識中某段情感被消抹而去。」
「消抹嗎……這麼說好像也對。」原無鄉下意識摸向胸口的銀環，眼眸精光閃動，思緒似乎回轉至過往。
感受到原無鄉掩也掩不住的哀傷，劍布衣輕皺眉頭，連他都被連帶感染憂鬱這讓心裡頓生幾分難受。等到對方回神過來，他繼續說，「雖然看似無妨，但其實讓他魂魄並不完整，實力難以提升，這對你們要著手研發新的劍陣是最大阻礙。」
聽到這番話，原無鄉暗嘆於心。
不完整的心，如何完全透徹領悟。合作開啟的最強劍陣為兩人互補互合，若有缺失，如何發換最高威力。先前接二連三的失利，此為原因之一。
見此情況，劍布衣也不再多說，點頭示意後離去。
抬頭望向遠空，原無鄉目光飄離，無言了半晌，他解開拿下護心環看著看著又是一嘆。
「唉，事到如今，又何必讓他想起來呢。」
「已經沒有意義了，更沒有這個必要，這一切，早就結束了，何況現在他已經……」
「有無意義，是否必要，都得是由我來說才算。」
突然插進的話語，這聲音讓原無鄉差點站不住腳，他愕然回頭。
「倦收天！」
〈十五〉
想說迫人氣息遠離，倦收天決定出去透氣。
看到遠處亭外紅白兩道身影，是劍布衣跟原無鄉，他想他們大概正在討論劍陣的事。
還沒走近，倦收天便聽到劍布衣提起自名，他停下腳步暫時隱蔽傾聽。
越聽，越是驚訝。
『消抹？什麼消抹？』
一手撫上心口，無法理解的情緒讓他惶然不知所措，到底少了什麼？忘了什麼？
雖然只能瞧見白藍身形側影，看不清神色，但他仍感受到原無鄉整個為憂愁籠罩，心裡又是一窒。
劍布衣離去，倦收天待留原處靜觀其變，強行壓抑澎湃情緒。
直到聽見原無鄉自言自語，那番話，讓他再也忍不住踏出步伐開口出聲。
「有無意義，是否必要，都得是由我來說才算。」
「倦收天！」
看見原無鄉整個臉色刷白，倦收天不減其氣，一步一步逼近。
「原無鄉，解釋！」
原無鄉像是心虛般被逼得步步退後，下意識把手往後縮，那銀色反光讓倦收天眉睫斂起，立刻甩出拂塵。
原無鄉見狀，反手消去攻勢的同時後悔起來，這一抵擋反而讓人看清手中物。
眼見原無鄉急欲收起護心環，直覺此物便是關鍵，心知固執起來比誰都還執拗的友人肯定不會讓步，倦收天再甩拂塵掃去，勢得搶來為先。
先是驚慌，再失先機，原無鄉被動的只能一一接應，又不願還手，顧此失彼。
又一熟悉氣息，央千澈無預警來到，原無鄉才分心便失去意識，那分神瞬間被倦收天抓到機會出手。
只見央千澈又是那般帶有不忍的愁容，倦收天再看懷裡昏去的原無鄉，他堅定的開口。
「我要知道真相。」
〈十六〉
把原無鄉帶回房裡平放於床，倦收天閉目持著護心環，隨後睜眼納悶地看向央千澈。
「裡面是我的靈識？」
「是。」
倦收天能感知銀環裡存在的意念，他想這就是他心中少去的東西，只是他不懂這是什麼意識，這麼多年來，生活正常，也不曾發生什麼問題。
硬要說的話，唯有獨處時偶爾覺得心底少了什麼而多些難以言喻的空虛。
兩人對看無語一會，倦收天闔眼，兩手微張，護心環浮在雙手之間發出細微光芒。
不到片刻，倦收天額際已經冷汗涔涔，護心環的光芒閃爍漸淡，央千澈只能擔憂無法出手。
倦收天手勢再換，雙手作出托物狀，其上銀環微弱將消的光再次穩定，自身也發著淡金微光。
不久，銀白光芒強烈一閃，消失。
結束的瞬間，倦收天接住護心環，他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近似咬牙切齒的恨恨開口。
「為什麼……」
才說完，眼角餘光補捉到躺在床上尚未醒來的人，凌厲氣勢瞬間被說不清的苦楚給盡數取代。
原來，我失去的，是你。
原無鄉。
〈十七〉
往事回憶交錯浮現。
『成功了～』
研究好段時日的劍陣在數次失敗下終於成功施展，甫完畢，被原無鄉從後背撲上，兩人隨即重心不穩跌落旁邊的河裡。
別提原無鄉開心過度，連倦收天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坐倒在沁涼冷澈的河水中也無法降溫心中的興奮。
看著被水打溼不時落著滴珠的原無鄉閃著明亮的雙眼對著自己微笑，心念一動，身體已經傾身前去。
這是他們初次接吻。
不復當年會撞到牙齒的青澀，倦收天如同珍寶似的細細吻著原無鄉的唇間，每見原無鄉染上緋紅就會心情很好。
『倦收天你犯規！給我保持距離。』
『哈。』
曖昧情愫多年，始終沒有逾矩界線。
『我們這樣是不對的……』原無鄉輕蹙眉頭。
『不會的。』倦收天伸出手指想要撫平對方眉間的皺折，『為了原無鄉，倦收天不惜與天下為敵。』
原無鄉愣了愣，然後慢慢的勾起唇角，深深的微笑著。
這個微笑，簡直攝人心神，倦收天瞇細瞳眸，覺得心跳加速。為了守著這個笑容，再如何也值得。
記憶所及，好像沒看過原無鄉哭過。
而現在，原無鄉落淚的瞬間，清楚映入眼簾。
金銀髮絲交錯，他把人擁在懷裡，看著面前白皙的臉頰染上嫣紅，半垂的眼眸裡隱現水霧氤氳，緊閉的唇角抑著聲音不讓呻吟出口，這樣的姿態讓倦收天心神又是一緊，他輕咬對方的頸肩，得到那人微顫的反應十分滿意，他繼續進攻，不讓人喘息，逼得對方心神再也無法承受而沉淪情慾之中，經不起陣陣刺激，滿溢而終於滲出的淚珠滑落面頰。
『這是什麼？』原無鄉把自己捲在棉被裡，探出頭看著倦收天帶回的東西。
『昨晚是我太心急了，不小心把你衣領扯壞了，就用這個補償吧。』看到原無鄉臉一紅，倦收天輕勾唇角，他伸手拉開對方覆在頸脖上的棉被，露出大半纖細的肩頭，上面點點跡痕，『以此記念咱們初次的雲雨歡情。』
『……！』原無鄉差點被口水噎住。
『如此美好的一夜。』倦收天臉不紅氣不喘。
『……！』原無鄉漲紅了臉。
『好友難得忘情，聲音這般銷魂，體內更是令人無法忘懷。』倦收天壓低磁性聲線。
『……！』原無鄉腦袋一片空白。
『真是期待下次共赴巫山之刻。』
『倦、收、天！』
等到原無鄉穿戴整齊出來時，領口處多了一圓銀環飾物。
兩人直直互望，最後是原無鄉撇了撇嘴不自在的偏頭轉開視線去。
『哈。』倦收天知道情人害羞，他走近，雙手輕捧起銀環，神情極為虔誠，『願以此環，護守此心。』看到原無鄉轉來再度對上視線，他改捧著對方雙頰，嘴唇覆上，吻得原無鄉臉上又一片紅才鬆口，額頭貼著額頭，視線裡可以看見彼此，『至情不渝。』
『對不起，倦收天，我只能這麼做。』
原無鄉拿著護心環，銀環正閃著淡淡光芒。
倦收天全身乏力地靠在原無鄉身上，連想要拭去原無鄉眼角淚光都沒辦法，意識更加模糊。
『即使這情已不存在，那段日子不再回來，原無鄉亦是無悔。』
〈十八〉
輕輕推開房門走進，只見倦收天動也不動的守在床邊，魄如霜走近幾步便停，沉默不語。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倦收天，對方直直注視床上閉目之人，那般專注，如此深情。
她有多少次在心中想像他的溫柔，在心中冀盼他的專情目光，然而現在看到了，卻不是為了自己。
來到中陰界之前就被勸說可能事情不盡人願，但是她想，是倦收天，她怎能不來，何況……她笑了笑，倦收天知曉她過亡時的舉動，不正是最好證明嗎，雖然那時總算知道情意而感動但終究已無能為力而不捨，現在情況不同，一想到能再碰面，心裡便是甜滋滋的，如今……
魄如霜突然覺得發冷，一種無力感從心底竄起，她不想知道，可是結果將至。
心裡千頭萬緒，魄如霜站在一旁，嘴唇一張一合，連開口說話都顯得困難。
掙扎了許久，終是斷斷續續的出聲。
「倦收天，你……你對原無鄉，你對他……難道……」
「我愛他。」
簡單又堅定的話，讓她忍不住抽了口氣，魄如霜慘白臉色看著金色身影，腳下差點一軟，她扶在桌邊，有些顫抖，胸口哽了難以舒解的氣，令她想哭。
「那你……為何……在墳前……」
「我不想再傷妳心，但也不願騙妳。那日，是……」倦收天字句也說的艱難，深知魄如霜的專情，這話肯定讓人不好受。可是再看床上身影，他知道，有些事，不說清楚不行，為了原無鄉，也為了魄如霜，他只能眼見佳人難過，殘忍出聲。這段感情中，終究是朋友成分居多。在當時的離別情境，跟已經被消去記憶中的殘存印象混了一起模糊了情感。
「啊……」再也忍不住，伸手覆臉，魄如霜落下眼淚。
原本以為兩人情意相通無奈天人永隔，如今再有機會相見，卻是這般結果。
等到魄如霜哽咽漸消，對上微紅的眼眶，倦收天只能嘆氣。
「對妳，倦收天除了感謝，只有抱歉。」
「除了這些……再無其他……？」
倦收天不語。從一開始便不存在的情，如何回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魄如霜搖搖頭，她堅忍的不想再掉淚，視線卻不受控制的模糊起來，眼眶水氣再泛。
原來，只是錯意，原來，連許諾來世都不可能，原來，原來……
離開傷心地，魄如霜抹去淚痕，平靜的顏面流露幾分哀悽。
『倦收天這輩子，錯過太多，失去太多。』
『如今，除卻蒼生，倦收天再也不能放手的，唯有原無鄉。這生決不離不棄的，只有此人。』
想到原無鄉從前無悔的付出與成全，想起倦收天剛才深情的認真與執著，釋懷的感覺慢慢在心中暈開，魄如霜眼角漾著淚花，她緩慢的微笑起來。
倦收天，祝你幸福。
〈十九〉
央千澈輕描淡寫的說，這是為了你，倦收天。
倦收天低頭注視手中的護心環，腦海裡想著不久前的對話。
當年北芳秀大戰南宗之事，即便是銀驃當家也難以全力壓下。
一邊是師門，一邊是摯友，對心性善良重情重義的原無鄉根本為難，為求兩全，最後只好接受不得來往不能私交的要求，還有……斷絕感情。
你們之間的事……多多少少也是有人看見知道的。
很不合理的事況，現在想來或許是誰的陰謀。只是當時，他別無選擇。
倦收天眼神暗了暗，又想起剛才離開的魄如霜。
不要道歉，倦收天，我不需要這個。
愛上你，我不後悔。
至少，你是曾經對我心動過的，表示本姑娘的魅力驚人，可憐你沒這個福分。
看著因為聽到自己說的多謝兩字，佳人露出美麗微笑，本來對感情避之唯恐不及的倦收天，難得有了感動之意。
再望眼前緊閉雙眼之人，從央千澈那裡得知原無鄉這幾天根本沒有好好休息，不然不會到現在遲遲未醒。
猜想原無鄉有意成全的背後還是會介意，只好用忙碌來忘卻。
他又想原無鄉總是有意無意的保持距離，大概是怕雖然沒了情感記憶但是身體上的習慣記憶仍在要是被發現端倪就不好了。
倦收天想著想著，金色瞳眸暗淡，緩緩闔上。
〈二十〉
眼睫微顫，緩緩睜開雙眼，首先入眼的是金色身影，原無鄉差點驚喊出聲。
見對方閉眼倚在床頭，似乎入眠狀態。
他小心翼翼坐起身，慢慢地冷靜下來，他看著倦收天，心裡莫名複雜。
剛醒來尚未完全運轉的腦袋開始回想，突然一驚，他抬手往胸口一觸，卻未碰到熟悉物品。
難道……
再看眼倦收天，他搖搖頭，心想不會的，就算被拿走也未必能解，他闔眼自我安慰著，內心還未靜下又被突來聲音驚起。
「你在找這個嗎。」
「倦、倦收天……」
雙眼清明，沒有剛醒過來的跡象，原無鄉看著面無表情的倦收天，他無法判讀對方在想什麼。再看倦收天手裡的護心環，他不知該如何開口，已經是無法再掩藏的狀況，多說什麼只會被人抓到更多重點。
但是現在，又該如何渡過這關……
倦收天沉默凝視，原無鄉逃避性的能拖多久就是多久。
「還是不肯說嗎，原無鄉。」
「北大芳秀意指何事呢，這只是小當家的隨身之物罷了。」原無鄉故作輕鬆，他只知道，他不能說。
「直到如今，你還想繼續隱瞞我們的關係嗎。」看著這樣的原無鄉，倦收天越說越快，音調也高了些。
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宛如澆了一身冷水，原無鄉語調有些顫抖，「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語未畢，便被擁入溫暖的懷裡截斷後續的話。
被倦收天緊緊擁著，原無鄉頓時腦袋一片空白，呆晌了好一會，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頸間處有溫熱液體緩緩滑過。
「原無鄉，你怎可以，你怎麼行。」倦收天的聲音抑抑傳出。
「倦收天，我……我……」沒見過這人如此的狀況，加上像是指責的話，原無鄉無法應對。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腦袋又是一轟，原無鄉全身僵直，不敢置信。怎麼，怎麼會，倦收天真的知道了？
「又怎麼可以這麼殘忍的對自己……」
原本想板著臉逼問，原本想要責怪對方竟是徑自封鎖情識，未料到看見原無鄉的隱忍，怒氣瞬間消退而去，被滿滿的不捨跟心疼給佔滿心頭。
在原無鄉尚未醒轉之時，倦收天已經想了很多，越想，越是心痛。
他簡直不能想像這長久的日子裡，在他對南宗憤恨不平時，原無鄉是怎麼撐的，在自己忘卻這番情感時，人是如何過的，在魄如霜追求的那段日子，又是怎麼想的。
明明是為求兩全，可是看起來卻更像兩邊不討好，有名無實的身分，親手埋葬的愛情，他不用問原無鄉到底後不後悔，他想，要是重來一次，原無鄉還是會作出相同決定。
自己心疼再多一分，便知原無鄉肯定更是痛苦幾分。
那段日子至今，原無鄉，你說，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原無鄉忽然失去力氣，頹然低頭。
本以為可以一直守著這秘密，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人跟他選擇的伴侶廝守終生，只要倦收天可以幸福，便已足夠。
卻沒想到會被揭露，來得如此突然。
鬆開緊緊擁人入懷的雙手，倦收天把護心環別回原無鄉衣領處，再執起原無鄉的手，兩人的手一起覆在銀環上。
原無鄉眼神微動。熟悉的動作，猶記得這人也曾這般舉動，傾訴少有的情意。
往事歷歷在目，原無鄉心神恍然，終於沒能忍住模糊的雙眼裡多餘水分的掉落。
「你答應過的，真心話，你的真心話。」
倦收天聲音如此的溫軟，就連舉動都是溫柔的，原無鄉眼淚掉得更急，只能壓抑哭著不斷唸著倦收天倦收天倦收天……
是的，我在這裡，原無鄉。倦收天親吻婆娑著他的唇角，直到原無鄉低喃逐漸消退，以吻封住一切話語，柔軟的唇舌間混著淚水的味道。
此情，此心。
我終於找回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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