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靂][凜雲]夏影流雲(END)
凜雲，夏承凜x雲忘歸。
過去妄想，劇情捏造，滿滿私心，慎入。
【夏影流雲】【PEN:2019/10/19】【BY:若葉】
〈一〉
向來僻靜清幽的林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偶爾挾雜難以聽清的人聲，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手中攤開的古老書籍，只是沉默地翻開下一篇章。
有人闖入。
夏承凜不在意，只是有些意外。他從來沒有禁止這裡不能踏入，只是管事們敬重他是夏主事的後裔，於是慎重告誡其餘人等，除非警急必要，否則禁止闖入少爺常待的寧靜場所。
直到聲音越聽越近，一句咦咦是人嗎的疑問聲才傳來，馬上碰一聲打斷接下來的話語，夏承凜不得不抬頭看看到底什麼狀況。
大概是因為看到自己所以想過來結果不小心絆倒了。
來人咕噥幾句真不習慣長衣擺，邊說邊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再往自己這邊看來。
沒見過的，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像是打量的目光轉了幾圈，然後放鬆地咧嘴一笑。
「太好了，有影子，還以為真要撞鬼了呢。」
「嗯……？」
「本來想抄近路，結果怎麼走都沒邊，還以為是鬧鬼的關係所以才禁止踏入呢，真是嚇死人。」
少年展露明朗的笑容，一點也沒有迷路的懊惱樣，接著舉起雙掌合十，微偏的臉龐從旁探出。
「能夠跟你打個商量嗎？」
「嗯？」
「方便的話可以勞煩帶我離開這裡嗎，我不會跟別人說在這裡看到你的。」
看來是被當成同闖禁地的共犯，夏承凜點點頭，他闔起書籍，助人為樂，這裡也不算小，可真不怪人迷路。
「感謝！啊對了，我叫雲忘歸，還請多多指教啊。」
文風谷來了新的學生。
這也不算什麼新聞，留得住的，待不下的，來來去去早已成慣。
只是夏承凜已經感覺到，雲忘歸就是日後的學伴了。
〈二〉
落單一人，被幾個前輩遇見，接著暗示帶到某處角落，來者不善的傢伙們表情看起來更加跋扈。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欺壓新人嗎，要霸凌嗎，雲忘歸眼神閃爍，思緒快速運轉。
「啥？哩供蝦米？」雲忘歸尷尬的笑容被疑問取代，不明就裡，沒聽懂對方的話。
「我是說，你竟然賴著夏少主，也太厚臉皮了吧。」
「賴著？有嗎？我們是朋友啊，走在一起有什麼好奇怪的。」
「他可是少主！少主！」
「呃……嗯？」
本著先用伸手不打笑臉人的想法來應對，結果完全反效果，甚至還激怒對方，雲忘歸暗呼口氣，事既如此，也沒什麼好客氣了。
「拜託，少主也是人吧，因為這樣就不能靠近，是羨慕還是嫉妒啊。」
「才不像你這個攀附權貴的傢伙！」
「攀附……有這麼嚴重嗎，你們不能因為自卑長得不夠好看，所以覺得不夠格走在他身邊啊。」
「你！」
既然都生氣了，那就更火上澆油吧，雲忘歸暗中注意可以逃脫的方向，同時面對憤怒至極的前輩們握緊拳頭招呼過來，他已經看好落點，準備側身閃過便可逃跑，沒想到一個深紅人影速度更快，切入兩者之間，讓他愣下而慢一步。
一邊反手拿著書擋下，另一手正面接住直擊來的拳頭，夏承凜表情絲毫不改，神色在此時看起來更加冷然。
「夏、夏少主……」
「退下，還想更難堪嗎。」
「唔……！」
自知理虧的幾人知道現況不妙，如鳥獸散，一眨眼便不見人影。
「哇，不怒自威，帥極了！」雲忘歸拍了拍手。
「你沒事吧。」
「當然。」
夏承凜雖然看起來冷冷的，為人其實蠻好相處，雲忘歸原以為是太過冷淡被誤會，後來得知是少主時也不以為然，他可真不解，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何況還是少有的年紀相當的同學。
「來得真是時候，英雄救美，我都要心動的以身相許啦。」
「……」
「哎我都作話要給你吐槽了，居然沒有反應。」雲忘歸擦去不存在的眼淚，毫不在意對方的冷酷，他笑著開口，「走吧，感謝你的救命之恩，我請你吃飯。」
「我並沒有做什麼……更何況剛才你也有打算了吧。」
「哎呀，這可不能這麼說，我只能逃走，還要想辦法接下來的應對，多麻煩啊。」見夏承凜沒作反應，也不知在想什麼，雲忘歸乾脆自行補加內容，「打不贏就跑也罷，但是威脅這事一旦妥協那才是真輸啊，可別小看我雲忘歸，不會退讓的事誰也別想。」
「……嗯。」
雖然還不甚瞭解夏承凜，但這個回應感覺是好的啊，雲忘歸欣喜，看來遇上這等破事也不算太糟。
〈三〉
從少年到青年，夏承凜仍然覺得雲忘歸這人既是好懂，卻又難以理解。個性瀟灑，不拘小節，為人和善，是公認的最佳人緣，他也認同。只是如此率性，腦筋迴路簡直每條互相連通，往往以為可以預測到下一步時，又是別的想法新的發展。
即便好段時日不見，雲忘歸總是可以帶來驚奇──或是驚嚇。
「難得長假，居然是回文風谷而不是出去遊歷，這可真是難得啊。」
夏承凜看向窗外，沒有下紅雨的預兆，那大概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太失禮了，咱倆這麼久不見，你居然是這種反應，是誰教壞你的。」
「……」
「……你不用這樣盯著我看，我知道我很帥。」
毫不心虛又往自己臉上貼金，很好，這很雲忘歸。
「別對我說，你到德風古道進修的課程就是廚藝。」
「怎麼可能啊！」
一回來就待在廚房乒乒乓乓，若不正逢長假緣由，多人不在，不然肯定見一個嚇一個。
「提到這個我才有氣，誰讓你不一起來，那裡很有趣啊，有更多不同的人，還有這裡許多沒見過的事物。」
「看來你，過得蠻開心的啊。」
「每天都很充、實、呢。」雲忘歸加重音調，語氣裡彷彿摻雜哭音。
「哈，看來你是抱怨沒辦法借功課來抄。」
「嘖！」
即使如此，夏承凜還是看得出，雲忘歸眼神裡仍是閃亮，學習漫長，欣喜苦痛皆是開花結果的過程，如今還有這樣的表現，他想，他該是為同窗學伴高興，他是這麼想的，內心卻又隱約不悅。
德風古道……
雲忘歸提述進修的事，手邊也沒閒著，夏承凜恍惚看著，明明是在料理，動作卻跟動武似的蹦跳感，他想，雲忘歸果然是個奇怪的人，明明是個靜不住的傢伙，卻又能待在學堂裡好好學習，雖然能夠跟上課程，但三不五時少根筋的行為簡直讓人嘆為觀止，某方面來說，真是奇才。
直到雲忘歸停下動作，夏承凜才反應過來，焦距集中，看到對方正望著自己。
「雖然結交新的朋友自然不錯，但是最可惜的，還是你不在啊。」
「……因為課題沒辦法再借你參考參考嗎。」
閃過雲忘歸隨手扔來的東西，夏承凜淡然一笑，心中那絲不快消失無存，悄然而升的是難以言喻的情感。
〈四〉
如何能在儒門史上留名？若不是做出許多功績的話，反其道而行，最簡單的就是幹一件驚天動地的惡事，例如……
「夏承凜你要好好活下去啊……我不想被冠上謀害少主的惡名啊……」雲忘歸守在床邊，欲哭無淚。
「……」夏承凜沉默無言，彷彿能從有氣無力的神態中瞧見無奈。
一句既然你不來那我只好自己弄在德風古道吃到的美食，夏承凜遲疑的手才有動作。
既是為了好友而做，雲忘歸沒有一起享用，但是他有自信，他釀酒的美味程度可是山上山下就連遠處的德風古道都讚譽有加，料理肯定同樣。
除了一開始的挑眉，夏承凜面不改色吃完所有料理，他滿心期待等著回覆，卻只有短短一句。
「十分獨特別具一格。」
「哈啊？」
還沒理解所指何意，夏承凜便倒下了。
「……欸欸欸？！」
慌慌張張趕緊揹去給大夫瞧，大夫差點一起暈倒，是夏少主啊，少主出事了！這一等一的大事，若不是夏承凜還撐著一口氣讓大夫冷靜下來，經過檢查後只是急性食物中毒，調養幾日便無大礙。
事後夏承凜不忘叮囑此事千萬不可傳出，約略看在不是嚴重病情而且得顧及少主顏面，不然此刻的雲忘歸可就要變成雲無歸了。
「要是吃起來不對勁你應該停下啊……」雲忘歸有時真被對方這種做到底的心態給打敗。
「想說這個分享如此特別，自然不可浪費。」
「那可真是謝謝你了哦……」此時此刻懶得細分是褒或貶，雲忘歸嘆口氣，他趴在床邊，擔憂看著難得病倒的同學。
「我沒事，休息幾日便好。」夏承凜抬起手，摸著雲忘歸的頭。
這時候還反來安慰人，雲忘歸唔嗯的回應，任憑夏承凜的手在頭上安撫。
「只是這種情況，我也沒法陪你下山，難得假期，你就去玩吧，不然等到回去進修時又不知要多久才得空。」
「這種狀況最好能丟下你啦，當我涼薄之人嗎。」雲忘歸好氣又好笑，「我本來就是為了回來看你，若自己去玩又有何樂趣。」
「是嗎……」
「只不過要難為你吃幾日清粥便是。」
「無妨，既已用過如此奇特的美食，其他面前不過爾爾。」
「喂！」
〈五〉
說是驚為天人也不為過，饒是夏承凜也要倒下數日，根本厲害至極。
嚴格說來也不嚴重，但是雲忘歸良心不安堅持親自照顧，他是無妨，甚至有些享受有人陪伴身邊的感覺，他想，大抵是太久沒看到人了。
直至假期結束前，雲忘歸再三確認沒問題後才匆匆趕向德風古道。
日子回到平靜，卻不閒暇。
他已經開始接手文風谷的事務，除此之外便是持續精進，當雲忘歸再次出現時，他才發覺，又是一個年期過去。
「傳聞德風古道有陣子發生食物安全問題，不知好友你是否安然渡過。」
「好了你得了吧，明知故問，偏要我說出就是我自己幹的事情嗎！」
「哈，有幸品嚐雲忘歸的料理，不枉。」
「別提了，我也就只是想再試試而已，哪知……總之，就連夫子都來警告不準再踏入廚房，害我有時想偷點東西吃都沒辦法，只能拜託離經跟傾池。」
「嗯，這下似乎欠下不少人情。」夏承凜隱下僅喚友人其名的一絲不快。
「這倒不會，他們一見我打算踏入時，就會自告奮勇。」
夏承凜忍不住失笑，可以想像那裡同是進修同伴的驚慌程度。
「嘖，有這麼嚴重嗎。」
似乎提到傷心處，雲忘歸無力的趴在桌上，有下沒下戳弄琴座，夏承凜毫不在乎，反倒是把手放在雲忘歸的頭上撫摸。
不知不覺間成了習慣，這是好還是不好，夏承凜想既然雲忘歸不在意，那他也沒什麼好介意的。
「啊，不過，果然還是承凜你比較厲害呢。」
「嗯？」
「他們才吃幾口就倒了，不相信文風谷居然有人可以全部吃完，簡直神人啊。」
「…………」
〈六〉
又是個操勞的一日，入浴完後一身輕爽的雲忘歸伸個懶腰，同時間聞到另一股輕淡的中藥味，看向圓桌，啊哈，看來他們已經去過伙房了。
想起今天趕路途中的閒聊，面對玉離經和墨傾池隨口一問，雲忘歸愣住，他想了想，老實回答說不知道。
「真難得見到你猶豫，看來你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出處呢。」
算算年頭，進修趨近尾聲，聽著同袍們討論往後目標的話語，原本規律兩地往返的雲忘歸也忍不住遲疑。
他確實喜歡這裡，加上結識不少友人，留在德風古道自然是好，可是他還有文風谷，他也珍惜那裡的一切，何況……
雲忘歸端起瓷碗，再熟悉不過的香味撲鼻而來，緩慢眨著眼恍神地看著湯面，腦海裡浮現深紅人影。
何況夏承凜也在。
『很久沒有體驗臥病在床的感覺，多謝。』
『呵、呵、呵。』雲忘歸按捺住把手中清粥倒扣友人頭頂的衝動，他選擇坐在床緣，咬牙切齒的笑，『是的是的，少爺，這麼難得，請讓小的服侍。』
『如何敢當，還是我自己來吧。』
『怎會，這麼說就太生疏了。』他勺了一匙到夏承凜面前，繼續皮笑肉不笑的說，『來吧，承凜。』
豈料，夏承凜一慣平靜的反應被愣怔取代，讓他也跟著呆。
『呃，那個……』本以為會像平時那樣鬥嘴，哪知會收到這種反應，雲忘歸一時無措，欲找藉口，卻見對方傾身就口，再抬頭時已是輕笑的模樣。
夏承凜沒有說話，他也不知該講什麼，看著看著又愣愣的挖了一匙。
直到用完餐吃完藥，夏承凜才打破沉默。
『謝謝。』
僅僅兩字，溫和的聲音又讓人心跳開始加速。
他知道夏承凜很好看，但此時怎麼會如此格外奪目啊！雲忘歸都想拿碗遮住視線，他靜下心神，思緒已轉千百圈，暗咬了下唇後才回應。
『不會，承凜。』
在離開之前，換夏承凜招待作別。
『雖然應當禮尚往來，但只喚名總感不妥，還請讓我用吃食來回應吧。』
把差點脫口而出這是報復嗎的語句給吞回去，雲忘歸說好。
『當歸？哈。』雲忘歸毫不猶豫，吃喝殆盡，身心盡皆暖和，『多謝了，好友。』
此後，每次回到文風谷，都可以享受暖人心脾的當歸湯。
只是名字一事總覺難為情，看看另外結識的友人，乾脆連玉離經墨傾池也一起拖下水。
時間不早，現在可不是多想的時候。雲忘歸收拾東西，決定先把問題拋到腦後。
只是這段有苦有樂的日子到盡頭後，又該如何決擇。
〈七〉
竹林細葉輕揚，黑夜弦月掛空，當夏承凜來到之時，見著雲忘歸倚著矮桌支頤打盹，桌面還倒著幾酒壺，他看了會，上前落坐旁邊，動作再輕仍是擾到輕眠之人，夏承凜一句「是我」讓對方幾欲撐起的眼皮再次闔上，手勢一帶，讓雲忘歸靠在自己身上，另一手解開對方已經凌亂的頭髮上的髮飾，烏絲傾瀉滑落，他調整角度，讓人睡得更舒服點。
晚風冷寒，身旁之人忽地瑟縮了下，夏承凜眼睫微顫，垂目凝視，半晌，小心翼翼的把雲忘歸抱入懷中。
「承凜……？」
「嗯。」
「你怎麼了？」
「沒什麼，酒醉。」
「哈，帶來的酒早被我飲盡，你哪裡偷喝的。」
雲忘歸轉頭看來，表情笑嘻嘻的，眼神裡帶著奇異眩目的迷離感，讓夏承凜忍不住伸手輕撫眼前人的臉頰，雲忘歸並不抵抗，反倒握住抱住人的另一手，安安靜靜的看著自己。
距離越靠越近，眼眸越垂越低，直到雙唇交疊。既不反對，便作同意，一個吻後又是一吻，混著至醇的甘醪味，人醉，心也醉。
帶著青澀的衝動，因氣息不順而分離，兩人一時無語。
「看來，我一定也醉了，比你更醉。」雲忘歸單手掩面，失笑的話語摻雜苦澀。
「酒後失態，抱歉。」
「你後悔了？」
「……怎會。」
「可是我後悔了。」
「……」這番話讓夏承凜內心瞬間一沉，無語凝噎。
「我既已察覺自己的心，又決定不能以此打擾你，那麼剛才就不該忘情，我……」雲忘歸的話被夏承凜打斷。
「何來打擾一說，我也──」
「不同的。」雲忘歸插話，他搖搖頭，垂首低語，「這次回來見你風采，我既是高興，卻又苦悶，你是該以掌門為目標的人，甚至是主事一職。」
「所以你覺得你的私情會干擾我？」
雲忘歸沒有回答。
「而現在我也知道了，你這樣拒絕就不讓人痛心嗎。」夏承凜理著雲忘歸因低頭而垂下的細髮，他傾身靠近，額頭貼著額頭，眼眸裡映著雙方複雜情感。
「哈，這只是夢，你醉了，而我也是。」
「雲忘歸……」
「既是如此就別再說了。」雲忘歸雙手一張，再次親近夏承凜，「反正是夢，放縱一回又何妨。」
〈八〉
「什麼，你們居然趁我不在的時候去做這麼有趣的事！」
甫回來，見墨傾池跟玉離經都是受傷的模樣，雲忘歸義氣使然，提起長劍一劃，質問究竟何人所為，就要出門去尋。
玉離經一副失算的模樣，他搖著手說沒有沒事的。
雲忘歸轉向另一人。
墨傾池也忍不住輕嘆口氣，真沒事，只是去挑戰昊正五道。
雲忘歸放下舉直的長劍，憤慨完全散去。
「只是想要一試能耐罷了。」玉離經垮肩，「但你這次怎麼這麼早就回程。」
「唔。」雲忘歸微愣，然後賊笑，「啊哈，看來你是打著即使失敗受傷也能在我回來之前調養好的如意算盤嗎，可惜啊可惜，這次我總覺心神不寧，所以便先回來見兩位好友情況了。」
「一進門就先問有沒有東西吃，這種關心心領了。」墨傾池涼涼的回應。
「我這不是見你們都在才放下心鬆口氣的嗎。」雲忘歸狡辯，他把劍收起，再次打量兩名友人，「嗯，嗯嗯。」
「雖然不知你在想什麼，但馬上收起你那邪惡的念頭。」玉離經先發制人。
「喂，有這麼嚴重嗎。」雲忘歸抱怨完，馬上又搖頭擺腦，滿臉好奇的詢問，「總之，先跟我說說詳細情況吧，之前我也只是偶然見到尊駕的威能而已。」
兩名友人互看一眼，似乎沒輒，玉離經單手捂嘴逃避，墨傾池只好接此任務一五一十的說了。
「事情就是這樣。」墨傾池端起茶杯潤口。
「你的笑容真讓人不安，我也需要一杯壓壓驚。」玉離經眼不見為淨的態度。
「說這什麼話。」雲忘歸抬手就要拍向對方，忽地想起友人有傷在身，便悻悻然的縮手，改向拿起杯子，他一飲而盡，「既然如此，那我也決定了。」
「嗯？」
「昊正五道聽聞已久，我也確實好奇，所以囉……」
玉離經苦笑的說我就知道，墨傾池安慰性的搭肩，雲忘歸回以燦笑。
短短期間又有新人來訪，除卻上次兩名平時表現優異的儒生，這回來的也是不輸同期的學生。
豪放不羈的眼神，大膽無畏的神色，雲忘歸切風而行，停在挑戰者的位置上。
「你便是法儒尊駕，請指教。」
雲忘歸拔劍劃空，劍身輕盈，靈巧迴旋間又是一圈，似跳舞，似演武，如風隨行，意氣軒昂。
「師尊在上，請受弟子雲忘歸三拜！」
〈九〉
筆尖一顫，被墨劃到的紙面瞬間渲染開來，夏承凜眉間輕蹙，不為寫到一半的詩詞感到白費可惜，而是對自己的分神作責難。
夏承凜總有不好的預感。
他的感覺不太常出錯。
放下筆墨稍作歇息，他走至窗邊，外頭晴空連片雲朵也無。
望向一旁茶几，桌上的陶碗已經擱置半天，本來是要給雲忘歸的，不過這人在那晚風流過後便逕自無聲離開，宛若雲忘歸所說的，只是場夢而已。
只是連這個例行公事也錯過……夏承凜自嘲，為這點小事介意，是多慮了吧。
何況，他們從來沒有約定過這些事項。
想起那晚的事，從試探到坦白，忽地跨過界線，放縱情意，貪欲無度。
隱約察覺身下之人當作最後似的豁出一切的心思，夏承凜不肯放開，身體相親，緊擁交合，讓激情蓋過所有。
不再言愛，卻是更深沉的纏綿……
夏承凜因外頭談話聲而回神，他輕呼口氣。
忘歸，忘歸，並不擔心你忘記，卻只憂怕你不回。
那麼一個喜好自由的人，怕是哪裡都留不住吧。
他伸手移向陶碗，那外面的說話內容清楚的傳到耳裡。
昊正五道有新的新聞傳開，長年坐鎮第一關，赫赫有名的法儒無私，收了第一個徒弟……
夏承凜神色不改，緩緩的閉上眼。
好個德風古道。
又一次的，把人奪走了。
〈十〉
這次假期雖是早歸，結果由於『拜師』緣故，剩下的日子變成了養傷。
這樣才是共患難嘛。雲忘歸洋洋得意。
……。兩名傷勢較輕的儒友無聲勝有聲。
尊駕武功強，人又帥，拜入門下準沒錯的！
雲忘歸的行事說風是風說雨是雨，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也見過好幾回，只是這次太過驚奇，不知該吐槽還是該佩服。
「不過這意味著，你已經決定留下了。」墨傾池還記得前陣子對方猶豫不決。
「是啊。」雲忘歸額邊垂下的細長束髮正好蓋去他的大半表情，「大家都已經有目標了，我又怎能落於人後呢。」
「八字還沒一撇，法儒尊駕還沒答應呢。」玉離經欲言又止，「不過文風谷……」
「哈，又不是自此不回，你們多想了。」雲忘歸比出勝利手勢，「可不能因為我搶先一步就嫉妒啊。」
兩名友人毫不猶豫各出一拳。
不管靠坐床上的人叫痛，墨傾池主動提出負責煎藥，暫時離開。
「好了離經，那一副憂慮臉，我看了都要加重內傷。」
「可是法儒尊駕……總覺得給他添了麻煩。」
「喂，你話中有話哦。」
「哈。」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吧，這樣你要再來看，也有藉口啦。」
「什麼……」
「別裝啦，別說傾池，連我都注意到了，你對那位尊駕那麼在意，簡直跟看見夢中情人沒有兩樣。」
「雲忘歸，你別瞎說！」玉離經臉色一紅。
「好啦好啦，就算是誇張了點吧。」雲忘歸攤手，馬上又露出得意的笑容，「不管如何，這事可是一舉兩得，厲害吧。」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玉離經苦笑，他移開視線，「不管如何，我會等到可以獨當一面時，再……再說。」
雲忘歸只是微微一笑，閉目養神，不再勸說。
這是玉離經的選擇，他尊重。
當門咿呀一聲推開，中藥味瞬間傳散開來，墨傾池端著聞起來很苦看起來很苦而實際上喝起來超苦的藥，雲忘歸苦著臉都要哭了。
看向打開通風的窗外，夕陽殘紅，餘光讓他忍不住瞇細了眼。
而這，便是我的抉擇。
〈十一〉
向來平靜無波的文風谷，今天多了數十名訪客而顯得熱鬧，本日主角夏承凜一一回以禮貌。
新上任的夏掌門身為後起之秀，但已散發著威嚴的氣勢，沉穩不凡，有些清冷但不失其禮儀，簡直後生可畏。
除卻祭典大事，四方支脈各自發展，鮮有密集交流，這回文風谷新掌門接位，本是一紙公文就可了結，結果皇儒無上一句新任掌門這等大事不登門道賀成何體統，便有今日之事。
其他四處各遣幾名代表，實是給足面子。
大抵是看在曾是一起共事的同伴的後代之故吧……大家暗暗心想而不說破。
「這是……」言談舉止始終維持淡然的夏承凜，難得神情變動。
「啊，這個是德風古道送來的祝賀之酒，聽聞夏掌門上任，而特地挖出釀其多年的酒。哈，托掌門的福，我們有幸也能一同品嚐到德風古道傳聞已久的好酒。」
「多年……嗯，確實是好酒。」
見夏承凜唇角微揚，冷漠的氣息沖淡不少，似是喜愛之貌，另一訪客繼續接著說。
「如果夏掌門喜歡，回頭託儒生再送幾壺過來。」
「多謝，心領了。」夏承凜已斂去神情，冷淡拒絕，「正因與眾人一同享用才得其趣，如此便已足夠。」
帶有熟悉而懷念的味道，夏承凜細細啜飲。
好酒雖美，只惜故人已無。
〈十二〉
邪神災難四起，德風古道挺身而出。如此厄禍，唯一未出的支部之主還在閉關，雲忘歸默然，到底是多嚴重的傷。
先前聽聞夏掌門因傷閉關，心想事情都辦完了，晚點回去也無礙，便到文風谷偷偷觀望，只是到最後沒見著人也沒有更新的消息。
接著日子接近方御衡尊主十甲子忌日祭典，如此重要的活動，各方都會派遣重要人士，夏掌門親自出席也是自然，雖然長年未見夏承凜，就算尷尬，也總好過現在一直忐忑不安。不過當日，文風谷代表出席的是莫副掌。
在之後，每日忙碌至今，方得偷閒片刻，現下又想起了那道深紅身影。
雲忘歸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頭，真是的，想這麼多作啥，年頭都不知過去多少個，到現在還有什麼好掛懷的，太不瀟灑了，他只是擔心儒門戰鬥力是否能夠再增加而已，嗯，僅是如此。
玉離經路過忍不住損人說你的表情真豐富。
雲忘歸表示今天的酒沒你的份了。
玉離經無所謂的聳聳肩，化出茶具，給自己倒一杯。
「我只是在想文輔，啊不是，又講錯了，是說御鈞衡跟慕掌門這對進展實在有夠慢，看得旁人都心撓撓的。」
「你可真關心他們。」
「苦中作樂，現在門下這種情況若再不來點好消息，對身心都不好啊。」
提此，玉離經面色微黯，默默再喝口茶。
見好友想起傷心事，雲忘歸暗叫不好，趕緊思考有什麼可以岔開的話題。
「哈，我沒事，你這個過分擔心的性子可真一直都沒變。」
「對象說反了吧，你才是那個操心過度的那位。」
「哎，要是傾池在場，大概會說五十步笑百步。」
「得了吧，那傢伙也差不多啦。」
講到已逝的故友，兩人皆是感傷的一笑。
「可惜傾池不在，不然我就可以跟他討論了。」玉離經感嘆。
「嗯？」雲忘歸挑眉。既是想跟另一友人說，那就是跟自己有關了。
「我總覺得，你讓給御鈞衡，不僅僅是坐不住的緣故，而是想要推他一把，讓他更敢去追求慕掌門吧。」
「哈，這個嘛，隨你去猜吧。」
「嗯嗯，沒有反駁，以你的個性，就算不是正確答案，至少也是有這個意含了。」
雲忘歸哼聲回應。
「如果慕掌門跟御鈞衡真在一起，你又當如何？」
「嗯？當然是祝福他們囉，還能怎樣？」
「也是。」玉離經笑容加深，「是說，某陣子在文風谷耽擱這麼久，有什麼趣事嗎。」
「唔。」雲忘歸受窘，心虛的哈哈幾聲，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無處不留人心』吶，這個心究竟留在何方呢。」
「喂離經，你意有所指哦。」
「哈。」
玉離經雖是見好就收，雲忘歸倒是更加苦悶，瞪了眼友人後，再喝口酒解氣。
〈十三〉
眼睜睜看著陰謀發生卻無法阻止，夏承凜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既急躁又憤慨。
剛開始時思緒相當模糊不清，本以為自己是不是就這麼死了，反覆幾次後便覺情況不對，卻無施力點可及，只能昏沉的無法完全甦醒。
直到迷迷糊糊間看見熟悉人影，他像是睜開了眼，視線一片清明，卻覺恍若隔世，思緒裡不自覺的浮現了這個人的名字。
──雲忘歸。
身軀意志的主控權一直沒有辦法奪回，不僅如此，光是維持意識就夠勉強了，彷彿時睡時醒，再復意識時都只能焦躁不已，他勉力撐著，任何時刻都不能大意，就算是奪回一分一秒也好，希望可以留下線索。
如果這就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的話。
他只能與這個侵佔的不明來物進行長期對抗。
夏承凜從來不言放棄，只是見到面前的料理時，他忍不住的想……
雲忘歸拜託你毒死我吧！
〈十四〉
原來，自己死時還是覺得遺憾有恨嗎，所以現在成了地方亡靈，雲忘歸想，應該是這樣吧。
本來還想要是下地獄的話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去找師尊把人叫醒，結果卻在德風古道，只能待在某人附近，離開不得。
至於『某人』嘛……雲忘歸無語問蒼天。
當意識逐漸清醒時，他冷靜的判斷狀況，默默觀察後得知已是他死亡後好幾日，沒人可以看見他，也沒有人可以聽到他的聲音，同時了解到，他只能跟在夏承凜的身邊。
為啥啊──？！
雲忘歸仰天長嚎。
無力的想要靠壁撓牆，雲忘歸無奈之下發現夏承凜身邊浮現躁動的紅影。
「嗯？什麼東西？」
「雲……忘……歸……」
「咦……」
當那道模糊紅影逐漸聚現時，雲忘歸只覺思緒空白幾秒。
是夏承凜。
雖還不知發生何事，但他已察覺這是糟糕至極的事況。
見紅色人影按著頭似乎掙扎什麼，雲忘歸忍不住衝上前。
「承凜！」
下意識的喊出名字，雲忘歸顧不了多少，他想扶住對方卻碰不得，又心急的喊了聲。
身前紅影更加清楚，眼見呼喚有用，雲忘歸再喊幾聲。
「雲忘歸，你……你還活著？」夏承凜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不，我想，我應該是……」雲忘歸往旁邊揮了揮手，他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夏承凜黯然神傷，身形又開始變得模糊。
「等等啊！你給我撐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雲忘歸又氣又急，他看了眼旁邊正在撫琴的夏承凜，再看著眼前紅影，他已經知道事情絕不簡單。
夏承凜沉默了會，簡短敘述這段期間發生的事。
哦，太好了，死後還能獲得解答，雲忘歸心繫的不解之謎得到答案卻一點都不開心。
他真想立刻托夢，玉離經也好，邃無端也好，還是誰誰誰的，告訴真正的元凶是這位侵佔夏承凜的人。
雲忘歸很快鎮定下來，見紅影夏承凜雖是面無表情，可是以前長年的相處，他知道對方正處陰沉狀態。
「沒事的沒事的，離經他們很聰明，一定很快就會發現的。」
「你很信任玉主事呢。」
「這是自然。」
呃……怎麼更陰沉了……雲忘歸心直口快，差點把你是在嫉妒嗎的話講出口，他暗自嘆息，沉吟思索。
「這段期間你也真是辛苦了，夏掌門。」
夏承凜臉色一沉，只是搖頭。
「哈，真是不坦白。」雲忘歸失笑自嘲，「算了，我也沒資格說人……」他躊躇著，吐口氣後才再開口，「事已至此，不管如何，我會陪你走到最後的，承凜。」
「雲忘歸……」
不再用掌門之詞拉開距離，兩人對視無語。
如果這便是餘下的時光，還有什麼好等待的，只願不再違背心意。
〈十五〉
沒想到所謂的最後，就只是那樣嗎。
夏承凜默然無聲，一點也沒有奪回身體後的高興感，只覺身旁再也沒有那道身影，真真正正的意識到，再也回不來了。
好不容易再次重逢，雖觸不到，但是能再得雲忘歸的笑顏跟嗓音，便是莫大的寬慰，在孤獨的奮戰中多了一份助力。
直到那一日。
當時夏戡玄與君奉天決一死戰，雲忘歸注意到遠處有人觀望，說那是玉離經。
他們緊張的看著這場決戰，只見前任法儒背後一劍穿胸，雲忘歸再也忍不住大喊師尊邊往君奉天衝去後便消失了。
似是這鼓波動影響到身體，夏承凜雖是心慌，但仍不失冷靜，抓到了這一瞬，暫時影響夏戡玄沒有讓人發現來者究竟是誰。
之後，擊退陰謀，知道真正的靈體為何，奪回身體，直至現在德風古道恢復寧靜，都沒見到雲忘歸出現。
夏承凜苦澀的笑，他隱約想起自己意識再次模糊前，雲忘歸所說的話。
──承凜，你要好好活下去。
〈十六〉
這次可真的死透了吧。雲忘歸想。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君奉天身上，他相信玉離經一定會處理好，這樣夏承凜自然也會回復原狀。
再無牽掛，於是升天，雲忘歸思此，大笑出聲，卻覺胸口疼痛而縮起身子。
搞什麼，原來死了還會痛，難怪有人怕做餓死鬼。
不過話說回來，這是哪裡？
雲忘歸挪動坐起，張望四周。
看起來不像地獄，難道是傳說中的仙山？
房間雖然簡潔卻不失其優雅，待遇這麼好啊？難道是看生前處事如何而做的評價嗎。
哼哼，我雲忘歸可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者，自然是捫心無愧。
只是怎麼覺得有那麼點眼熟啊……
雲忘歸坐在床上，苦思不得，想了幾回後沒有答案便放棄，既來之則安之，先出去看看再說……
察覺外頭有人，雲忘歸立刻警戒，卻又扯到傷口而叫疼。
雲忘歸捂著傷口看到房門打開，視線印入深紅身影時，他沒頭沒腦的開口。
「啊對哦，這是你的房間嘛承凜。」
〈十七〉
雖然懊悔，但也只能放眼當下，夏承凜強忍悲慟，回到文風谷舊居，收拾些必要東西準備帶到德風古道。
只是才踏入房屋周圍便覺不對，有人的氣息，不知是誰入侵。
夏承凜暗暗觀察，發現只有一人位在居所，難不成是宵小。
在這風聲鶴唳的時期，不管如何都不能大意，夏承凜決定前去一觀，隱約聽到自言自語的人聲，他想，可真是大膽的小偷，卻又疑惑這聲音怎麼那麼耳熟……
聽到裡頭傳來哀痛的聲音，夏承凜打開房門，同時聽到對方的話。
「啊對哦，這是你的房間嘛承凜。」
「是啊，你在這裡做什麼。」
夏承凜這才鬆口氣，隨後一愣，只見對方也瞠目而視。
「…………」雙方對看無語。
〈十八〉
「欸欸欸欸欸？！」雲忘歸大叫出聲。
「你……雲忘歸……！」夏承凜素來冷清的臉色也迸裂出痕。
「你！你怎麼！哎喲……」
「雲忘歸！」
夏承凜匆忙上前，扶住雲忘歸讓人靠在床頭，他快速檢查對方的狀況，雖是傷重，但暫無大礙。
還沒來得及鬆口氣，雲忘歸一手扯住夏承凜的衣領，生氣大吼。
「你怎麼也死了！」雲忘歸紅了眼，也不知是扯到傷口而痛，還是對夏承凜跟著來的緣故。
「我……不，我……」對於莫名指責，夏承凜一時失措。
「我根本不希望你那麼快來陪我……」雲忘歸無力的放下手，方才還在想的事，沒想到，竟是如此結果。
「雲忘歸……」夏承凜收攝心神，他彎下身，輕輕的擁人入懷，「抱歉，但我真的很想你。」
「這不是藉口……」雲忘歸沒有掙扎，反而把頭倚在夏承凜胸前，「你必須好好活著才對啊……」
感傷的情緒過後，雲忘歸輕推，夏承凜這才放開。
「哈，到頭來……」雲忘歸垂眸低語，「沒想到最後還是栽在你手上。」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夏承凜理了理對方因低首而落下的束髮，目光深情。
「我可是很卑鄙的啊。」雲忘歸苦笑，「只是因為喜歡自由，不想被束縛，所以我逃走了，逃到你最不想去的，親人亡逝的德風古道。」
「是啊，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夏承凜握住雲忘歸的手，「但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更加精進，不想輸給掌門一職，這才拜師的不是嗎。」
「……嗯。」
「就是因為明白，所以我尊重你的決定，只是你這麼做，那麼這邊自然也不客氣。」見雲忘歸疑惑的看來，夏承凜輕勾唇角，「所以，我才用時間等待，來讓一向心軟的你覺得愧疚。」
「你……你就不怕中途變心嗎？」
「這個嘛，若是你變了，那就再議，如果我中途看上別人，那也沒損失，但是都沒有的話，那就是兩情相悅，不是嗎。」
「你……」雲忘歸睜大眼睛，「你真卑鄙啊！」
「哈，物以類聚。」
「真是服了你……」
夏承凜見雲忘歸認敗，忍不住微微一笑。
「那麼，你打算如何？」夏承凜問。
「還能如何，身為德風古道的司衛，自然是要守護無辜人等以免被你瞞騙。」雲忘歸沒好氣的說，「像之前所說的，就這麼陪你繼續走下去吧，承凜。」
「嗯，我心亦同，忘歸。」
「你……」
「既你都這麼承諾，我便不用再擔心你忘記回來。」夏承凜小心翼翼把人打橫抱起，「名字的事，可以再談，不過我們還是先去找慕掌門吧，你的傷我只能暫時處理而已。」
「咦？慕掌門？她也……！」
夏承凜沉默不語，見狀，雲忘歸輕嘆一聲。
「那個……」夏承凜欲言又止，吞吐其辭。
「什麼？」
「你有意識到，這是我的房間是吧？」
「是啊，沒想到一上仙山就在這裡，我超意外的，只是才剛醒來就見到你，還沒來得及看外頭狀況呢，你從外面進來，已經探過了嗎？」雲忘歸回想。
「嗯，是啊，外面是文風谷呢。」夏承凜老實回答。
「居然，沒想到仙山這麼貼近生前的生活啊……等等，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想表達什麼？」
「我只是回來拿點東西的，至於……」接收到說重點的瞪視，夏承凜坦白，「其實……我還活著。」見雲忘歸愣住，夏承凜忍俊不禁，「所以我想，你應該也還活著吧。」
暗自讀秒，一，二，三……
「你說什麼！哎喲痛痛痛……」
〈十九〉
經過慕靈風的醫治，雲忘歸狀況好轉，並且得知其他人的消息。
「哈，我還活著這件事，就暫時別傳開吧，日後當作驚喜。」
重傷已久，短時間內無法回到原有狀態，雲忘歸決定先休養好再做打算。
慕靈風點頭，卻是不解為何留人一命。
夏承凜直言不諱他不記得這段記憶，但是可以猜想得到，大概是為作後路吧，留著會皇天之行的人，不只避免萬一，也可利用而之。所以先讓司衛呈現假死狀態，再暗自回收。以及，司衛的死亡可以引出前任法儒。
兩名代理主事跟司衛的討論結果，只能臆測真兇大概是此等目的，至於真相也不得而知了。
等到慕靈風離開，雲忘歸由笑轉怒，不給夏承凜好臉色。
雖是自己誤解在先，但是對方順水推舟，雲忘歸想起那些對話，簡直都想回頭去找自己的墓再躺進去裝死。
不管身旁之人化出古琴，他閉目不肯理睬，在餘音繞梁的弦樂下緩緩靜下心神，意識逐漸昏沉，終至墜入夢鄉。
醒來時已躺在床上，不知睡了多久，他偏過頭，看到夏承凜正襟危坐桌前，振筆直書。
似乎注意到視線，夏承凜轉頭看來，放下手中事物，倒了杯水來到床邊，小心關切。
飲水止渴過後，雲忘歸轉移視線，卻感身邊目光如炬，只覺自己如坐針氈，他隱忍了會，終是忍不住先行開口，差點忘記跟對方比定力穩輸的。
「別一直盯著看了，去忙你的事吧。」
「嗯。」夏承凜簡短應答，伸手撫著雲忘歸的頭。
一下，又一下，雲忘歸覺得都要漲紅了臉，從來不知自己皮薄，心慌下乾脆掩面逃避現實。
沉默片刻，夏承凜這才停下手，落坐旁邊。
「你是真的還活著。」夏承凜輕嘆出聲，「本想撞鬼也行，但是見你還有影子，我還是忍不住欣喜。」
「啊……」想起兩人初次見面，雲忘歸失笑。
「三次了，我已經失去你三次。」
「承凜……」
心底忽感酸楚，頓口無言。
第一次的離別，第二次的裝死，第三次的假死，長久等待，生離死別，豈是幾句話語便可帶過。
無須多言，雲忘歸轉向夏承凜，主動貼近，溫柔吻上雙唇。
夏承凜眼眸微動，伸手抱住雲忘歸，轉為纏吻，感受失而復得的溫存。
未來之路坎坷不平，百廢待舉。
可是，已經有你，並且有我。
〈二十〉
「不過你那時居然騙我死了。」
「真是冤枉，我可從頭至尾都沒說過假話。」
「我可真是見識到你的真面目了。」
「你後悔了？」
「是，我又後悔了。」雲忘歸別開頭，低喃出聲，「──……」
「嗯，我也是。」夏承凜輕聲說道，「我也是。」
【 ＴＨＥ ＥＮＤ 】
凜雲，夏承凜x雲忘歸。
過去妄想，劇情捏造，滿滿私心，慎入。
【夏影流雲】【PEN:2019/10/19】【BY:若葉】
〈一〉
向來僻靜清幽的林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偶爾挾雜難以聽清的人聲，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手中攤開的古老書籍，只是沉默地翻開下一篇章。
有人闖入。
夏承凜不在意，只是有些意外。他從來沒有禁止這裡不能踏入，只是管事們敬重他是夏主事的後裔，於是慎重告誡其餘人等，除非警急必要，否則禁止闖入少爺常待的寧靜場所。
直到聲音越聽越近，一句咦咦是人嗎的疑問聲才傳來，馬上碰一聲打斷接下來的話語，夏承凜不得不抬頭看看到底什麼狀況。
大概是因為看到自己所以想過來結果不小心絆倒了。
來人咕噥幾句真不習慣長衣擺，邊說邊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再往自己這邊看來。
沒見過的，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像是打量的目光轉了幾圈，然後放鬆地咧嘴一笑。
「太好了，有影子，還以為真要撞鬼了呢。」
「嗯……？」
「本來想抄近路，結果怎麼走都沒邊，還以為是鬧鬼的關係所以才禁止踏入呢，真是嚇死人。」
少年展露明朗的笑容，一點也沒有迷路的懊惱樣，接著舉起雙掌合十，微偏的臉龐從旁探出。
「能夠跟你打個商量嗎？」
「嗯？」
「方便的話可以勞煩帶我離開這裡嗎，我不會跟別人說在這裡看到你的。」
看來是被當成同闖禁地的共犯，夏承凜點點頭，他闔起書籍，助人為樂，這裡也不算小，可真不怪人迷路。
「感謝！啊對了，我叫雲忘歸，還請多多指教啊。」
文風谷來了新的學生。
這也不算什麼新聞，留得住的，待不下的，來來去去早已成慣。
只是夏承凜已經感覺到，雲忘歸就是日後的學伴了。
〈二〉
落單一人，被幾個前輩遇見，接著暗示帶到某處角落，來者不善的傢伙們表情看起來更加跋扈。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欺壓新人嗎，要霸凌嗎，雲忘歸眼神閃爍，思緒快速運轉。
「啥？哩供蝦米？」雲忘歸尷尬的笑容被疑問取代，不明就裡，沒聽懂對方的話。
「我是說，你竟然賴著夏少主，也太厚臉皮了吧。」
「賴著？有嗎？我們是朋友啊，走在一起有什麼好奇怪的。」
「他可是少主！少主！」
「呃……嗯？」
本著先用伸手不打笑臉人的想法來應對，結果完全反效果，甚至還激怒對方，雲忘歸暗呼口氣，事既如此，也沒什麼好客氣了。
「拜託，少主也是人吧，因為這樣就不能靠近，是羨慕還是嫉妒啊。」
「才不像你這個攀附權貴的傢伙！」
「攀附……有這麼嚴重嗎，你們不能因為自卑長得不夠好看，所以覺得不夠格走在他身邊啊。」
「你！」
既然都生氣了，那就更火上澆油吧，雲忘歸暗中注意可以逃脫的方向，同時面對憤怒至極的前輩們握緊拳頭招呼過來，他已經看好落點，準備側身閃過便可逃跑，沒想到一個深紅人影速度更快，切入兩者之間，讓他愣下而慢一步。
一邊反手拿著書擋下，另一手正面接住直擊來的拳頭，夏承凜表情絲毫不改，神色在此時看起來更加冷然。
「夏、夏少主……」
「退下，還想更難堪嗎。」
「唔……！」
自知理虧的幾人知道現況不妙，如鳥獸散，一眨眼便不見人影。
「哇，不怒自威，帥極了！」雲忘歸拍了拍手。
「你沒事吧。」
「當然。」
夏承凜雖然看起來冷冷的，為人其實蠻好相處，雲忘歸原以為是太過冷淡被誤會，後來得知是少主時也不以為然，他可真不解，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何況還是少有的年紀相當的同學。
「來得真是時候，英雄救美，我都要心動的以身相許啦。」
「……」
「哎我都作話要給你吐槽了，居然沒有反應。」雲忘歸擦去不存在的眼淚，毫不在意對方的冷酷，他笑著開口，「走吧，感謝你的救命之恩，我請你吃飯。」
「我並沒有做什麼……更何況剛才你也有打算了吧。」
「哎呀，這可不能這麼說，我只能逃走，還要想辦法接下來的應對，多麻煩啊。」見夏承凜沒作反應，也不知在想什麼，雲忘歸乾脆自行補加內容，「打不贏就跑也罷，但是威脅這事一旦妥協那才是真輸啊，可別小看我雲忘歸，不會退讓的事誰也別想。」
「……嗯。」
雖然還不甚瞭解夏承凜，但這個回應感覺是好的啊，雲忘歸欣喜，看來遇上這等破事也不算太糟。
〈三〉
從少年到青年，夏承凜仍然覺得雲忘歸這人既是好懂，卻又難以理解。個性瀟灑，不拘小節，為人和善，是公認的最佳人緣，他也認同。只是如此率性，腦筋迴路簡直每條互相連通，往往以為可以預測到下一步時，又是別的想法新的發展。
即便好段時日不見，雲忘歸總是可以帶來驚奇──或是驚嚇。
「難得長假，居然是回文風谷而不是出去遊歷，這可真是難得啊。」
夏承凜看向窗外，沒有下紅雨的預兆，那大概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太失禮了，咱倆這麼久不見，你居然是這種反應，是誰教壞你的。」
「……」
「……你不用這樣盯著我看，我知道我很帥。」
毫不心虛又往自己臉上貼金，很好，這很雲忘歸。
「別對我說，你到德風古道進修的課程就是廚藝。」
「怎麼可能啊！」
一回來就待在廚房乒乒乓乓，若不正逢長假緣由，多人不在，不然肯定見一個嚇一個。
「提到這個我才有氣，誰讓你不一起來，那裡很有趣啊，有更多不同的人，還有這裡許多沒見過的事物。」
「看來你，過得蠻開心的啊。」
「每天都很充、實、呢。」雲忘歸加重音調，語氣裡彷彿摻雜哭音。
「哈，看來你是抱怨沒辦法借功課來抄。」
「嘖！」
即使如此，夏承凜還是看得出，雲忘歸眼神裡仍是閃亮，學習漫長，欣喜苦痛皆是開花結果的過程，如今還有這樣的表現，他想，他該是為同窗學伴高興，他是這麼想的，內心卻又隱約不悅。
德風古道……
雲忘歸提述進修的事，手邊也沒閒著，夏承凜恍惚看著，明明是在料理，動作卻跟動武似的蹦跳感，他想，雲忘歸果然是個奇怪的人，明明是個靜不住的傢伙，卻又能待在學堂裡好好學習，雖然能夠跟上課程，但三不五時少根筋的行為簡直讓人嘆為觀止，某方面來說，真是奇才。
直到雲忘歸停下動作，夏承凜才反應過來，焦距集中，看到對方正望著自己。
「雖然結交新的朋友自然不錯，但是最可惜的，還是你不在啊。」
「……因為課題沒辦法再借你參考參考嗎。」
閃過雲忘歸隨手扔來的東西，夏承凜淡然一笑，心中那絲不快消失無存，悄然而升的是難以言喻的情感。
〈四〉
如何能在儒門史上留名？若不是做出許多功績的話，反其道而行，最簡單的就是幹一件驚天動地的惡事，例如……
「夏承凜你要好好活下去啊……我不想被冠上謀害少主的惡名啊……」雲忘歸守在床邊，欲哭無淚。
「……」夏承凜沉默無言，彷彿能從有氣無力的神態中瞧見無奈。
一句既然你不來那我只好自己弄在德風古道吃到的美食，夏承凜遲疑的手才有動作。
既是為了好友而做，雲忘歸沒有一起享用，但是他有自信，他釀酒的美味程度可是山上山下就連遠處的德風古道都讚譽有加，料理肯定同樣。
除了一開始的挑眉，夏承凜面不改色吃完所有料理，他滿心期待等著回覆，卻只有短短一句。
「十分獨特別具一格。」
「哈啊？」
還沒理解所指何意，夏承凜便倒下了。
「……欸欸欸？！」
慌慌張張趕緊揹去給大夫瞧，大夫差點一起暈倒，是夏少主啊，少主出事了！這一等一的大事，若不是夏承凜還撐著一口氣讓大夫冷靜下來，經過檢查後只是急性食物中毒，調養幾日便無大礙。
事後夏承凜不忘叮囑此事千萬不可傳出，約略看在不是嚴重病情而且得顧及少主顏面，不然此刻的雲忘歸可就要變成雲無歸了。
「要是吃起來不對勁你應該停下啊……」雲忘歸有時真被對方這種做到底的心態給打敗。
「想說這個分享如此特別，自然不可浪費。」
「那可真是謝謝你了哦……」此時此刻懶得細分是褒或貶，雲忘歸嘆口氣，他趴在床邊，擔憂看著難得病倒的同學。
「我沒事，休息幾日便好。」夏承凜抬起手，摸著雲忘歸的頭。
這時候還反來安慰人，雲忘歸唔嗯的回應，任憑夏承凜的手在頭上安撫。
「只是這種情況，我也沒法陪你下山，難得假期，你就去玩吧，不然等到回去進修時又不知要多久才得空。」
「這種狀況最好能丟下你啦，當我涼薄之人嗎。」雲忘歸好氣又好笑，「我本來就是為了回來看你，若自己去玩又有何樂趣。」
「是嗎……」
「只不過要難為你吃幾日清粥便是。」
「無妨，既已用過如此奇特的美食，其他面前不過爾爾。」
「喂！」
〈五〉
說是驚為天人也不為過，饒是夏承凜也要倒下數日，根本厲害至極。
嚴格說來也不嚴重，但是雲忘歸良心不安堅持親自照顧，他是無妨，甚至有些享受有人陪伴身邊的感覺，他想，大抵是太久沒看到人了。
直至假期結束前，雲忘歸再三確認沒問題後才匆匆趕向德風古道。
日子回到平靜，卻不閒暇。
他已經開始接手文風谷的事務，除此之外便是持續精進，當雲忘歸再次出現時，他才發覺，又是一個年期過去。
「傳聞德風古道有陣子發生食物安全問題，不知好友你是否安然渡過。」
「好了你得了吧，明知故問，偏要我說出就是我自己幹的事情嗎！」
「哈，有幸品嚐雲忘歸的料理，不枉。」
「別提了，我也就只是想再試試而已，哪知……總之，就連夫子都來警告不準再踏入廚房，害我有時想偷點東西吃都沒辦法，只能拜託離經跟傾池。」
「嗯，這下似乎欠下不少人情。」夏承凜隱下僅喚友人其名的一絲不快。
「這倒不會，他們一見我打算踏入時，就會自告奮勇。」
夏承凜忍不住失笑，可以想像那裡同是進修同伴的驚慌程度。
「嘖，有這麼嚴重嗎。」
似乎提到傷心處，雲忘歸無力的趴在桌上，有下沒下戳弄琴座，夏承凜毫不在乎，反倒是把手放在雲忘歸的頭上撫摸。
不知不覺間成了習慣，這是好還是不好，夏承凜想既然雲忘歸不在意，那他也沒什麼好介意的。
「啊，不過，果然還是承凜你比較厲害呢。」
「嗯？」
「他們才吃幾口就倒了，不相信文風谷居然有人可以全部吃完，簡直神人啊。」
「…………」
〈六〉
又是個操勞的一日，入浴完後一身輕爽的雲忘歸伸個懶腰，同時間聞到另一股輕淡的中藥味，看向圓桌，啊哈，看來他們已經去過伙房了。
想起今天趕路途中的閒聊，面對玉離經和墨傾池隨口一問，雲忘歸愣住，他想了想，老實回答說不知道。
「真難得見到你猶豫，看來你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出處呢。」
算算年頭，進修趨近尾聲，聽著同袍們討論往後目標的話語，原本規律兩地往返的雲忘歸也忍不住遲疑。
他確實喜歡這裡，加上結識不少友人，留在德風古道自然是好，可是他還有文風谷，他也珍惜那裡的一切，何況……
雲忘歸端起瓷碗，再熟悉不過的香味撲鼻而來，緩慢眨著眼恍神地看著湯面，腦海裡浮現深紅人影。
何況夏承凜也在。
『很久沒有體驗臥病在床的感覺，多謝。』
『呵、呵、呵。』雲忘歸按捺住把手中清粥倒扣友人頭頂的衝動，他選擇坐在床緣，咬牙切齒的笑，『是的是的，少爺，這麼難得，請讓小的服侍。』
『如何敢當，還是我自己來吧。』
『怎會，這麼說就太生疏了。』他勺了一匙到夏承凜面前，繼續皮笑肉不笑的說，『來吧，承凜。』
豈料，夏承凜一慣平靜的反應被愣怔取代，讓他也跟著呆。
『呃，那個……』本以為會像平時那樣鬥嘴，哪知會收到這種反應，雲忘歸一時無措，欲找藉口，卻見對方傾身就口，再抬頭時已是輕笑的模樣。
夏承凜沒有說話，他也不知該講什麼，看著看著又愣愣的挖了一匙。
直到用完餐吃完藥，夏承凜才打破沉默。
『謝謝。』
僅僅兩字，溫和的聲音又讓人心跳開始加速。
他知道夏承凜很好看，但此時怎麼會如此格外奪目啊！雲忘歸都想拿碗遮住視線，他靜下心神，思緒已轉千百圈，暗咬了下唇後才回應。
『不會，承凜。』
在離開之前，換夏承凜招待作別。
『雖然應當禮尚往來，但只喚名總感不妥，還請讓我用吃食來回應吧。』
把差點脫口而出這是報復嗎的語句給吞回去，雲忘歸說好。
『當歸？哈。』雲忘歸毫不猶豫，吃喝殆盡，身心盡皆暖和，『多謝了，好友。』
此後，每次回到文風谷，都可以享受暖人心脾的當歸湯。
只是名字一事總覺難為情，看看另外結識的友人，乾脆連玉離經墨傾池也一起拖下水。
時間不早，現在可不是多想的時候。雲忘歸收拾東西，決定先把問題拋到腦後。
只是這段有苦有樂的日子到盡頭後，又該如何決擇。
〈七〉
竹林細葉輕揚，黑夜弦月掛空，當夏承凜來到之時，見著雲忘歸倚著矮桌支頤打盹，桌面還倒著幾酒壺，他看了會，上前落坐旁邊，動作再輕仍是擾到輕眠之人，夏承凜一句「是我」讓對方幾欲撐起的眼皮再次闔上，手勢一帶，讓雲忘歸靠在自己身上，另一手解開對方已經凌亂的頭髮上的髮飾，烏絲傾瀉滑落，他調整角度，讓人睡得更舒服點。
晚風冷寒，身旁之人忽地瑟縮了下，夏承凜眼睫微顫，垂目凝視，半晌，小心翼翼的把雲忘歸抱入懷中。
「承凜……？」
「嗯。」
「你怎麼了？」
「沒什麼，酒醉。」
「哈，帶來的酒早被我飲盡，你哪裡偷喝的。」
雲忘歸轉頭看來，表情笑嘻嘻的，眼神裡帶著奇異眩目的迷離感，讓夏承凜忍不住伸手輕撫眼前人的臉頰，雲忘歸並不抵抗，反倒握住抱住人的另一手，安安靜靜的看著自己。
距離越靠越近，眼眸越垂越低，直到雙唇交疊。既不反對，便作同意，一個吻後又是一吻，混著至醇的甘醪味，人醉，心也醉。
帶著青澀的衝動，因氣息不順而分離，兩人一時無語。
「看來，我一定也醉了，比你更醉。」雲忘歸單手掩面，失笑的話語摻雜苦澀。
「酒後失態，抱歉。」
「你後悔了？」
「……怎會。」
「可是我後悔了。」
「……」這番話讓夏承凜內心瞬間一沉，無語凝噎。
「我既已察覺自己的心，又決定不能以此打擾你，那麼剛才就不該忘情，我……」雲忘歸的話被夏承凜打斷。
「何來打擾一說，我也──」
「不同的。」雲忘歸插話，他搖搖頭，垂首低語，「這次回來見你風采，我既是高興，卻又苦悶，你是該以掌門為目標的人，甚至是主事一職。」
「所以你覺得你的私情會干擾我？」
雲忘歸沒有回答。
「而現在我也知道了，你這樣拒絕就不讓人痛心嗎。」夏承凜理著雲忘歸因低頭而垂下的細髮，他傾身靠近，額頭貼著額頭，眼眸裡映著雙方複雜情感。
「哈，這只是夢，你醉了，而我也是。」
「雲忘歸……」
「既是如此就別再說了。」雲忘歸雙手一張，再次親近夏承凜，「反正是夢，放縱一回又何妨。」
〈八〉
「什麼，你們居然趁我不在的時候去做這麼有趣的事！」
甫回來，見墨傾池跟玉離經都是受傷的模樣，雲忘歸義氣使然，提起長劍一劃，質問究竟何人所為，就要出門去尋。
玉離經一副失算的模樣，他搖著手說沒有沒事的。
雲忘歸轉向另一人。
墨傾池也忍不住輕嘆口氣，真沒事，只是去挑戰昊正五道。
雲忘歸放下舉直的長劍，憤慨完全散去。
「只是想要一試能耐罷了。」玉離經垮肩，「但你這次怎麼這麼早就回程。」
「唔。」雲忘歸微愣，然後賊笑，「啊哈，看來你是打著即使失敗受傷也能在我回來之前調養好的如意算盤嗎，可惜啊可惜，這次我總覺心神不寧，所以便先回來見兩位好友情況了。」
「一進門就先問有沒有東西吃，這種關心心領了。」墨傾池涼涼的回應。
「我這不是見你們都在才放下心鬆口氣的嗎。」雲忘歸狡辯，他把劍收起，再次打量兩名友人，「嗯，嗯嗯。」
「雖然不知你在想什麼，但馬上收起你那邪惡的念頭。」玉離經先發制人。
「喂，有這麼嚴重嗎。」雲忘歸抱怨完，馬上又搖頭擺腦，滿臉好奇的詢問，「總之，先跟我說說詳細情況吧，之前我也只是偶然見到尊駕的威能而已。」
兩名友人互看一眼，似乎沒輒，玉離經單手捂嘴逃避，墨傾池只好接此任務一五一十的說了。
「事情就是這樣。」墨傾池端起茶杯潤口。
「你的笑容真讓人不安，我也需要一杯壓壓驚。」玉離經眼不見為淨的態度。
「說這什麼話。」雲忘歸抬手就要拍向對方，忽地想起友人有傷在身，便悻悻然的縮手，改向拿起杯子，他一飲而盡，「既然如此，那我也決定了。」
「嗯？」
「昊正五道聽聞已久，我也確實好奇，所以囉……」
玉離經苦笑的說我就知道，墨傾池安慰性的搭肩，雲忘歸回以燦笑。
短短期間又有新人來訪，除卻上次兩名平時表現優異的儒生，這回來的也是不輸同期的學生。
豪放不羈的眼神，大膽無畏的神色，雲忘歸切風而行，停在挑戰者的位置上。
「你便是法儒尊駕，請指教。」
雲忘歸拔劍劃空，劍身輕盈，靈巧迴旋間又是一圈，似跳舞，似演武，如風隨行，意氣軒昂。
「師尊在上，請受弟子雲忘歸三拜！」
〈九〉
筆尖一顫，被墨劃到的紙面瞬間渲染開來，夏承凜眉間輕蹙，不為寫到一半的詩詞感到白費可惜，而是對自己的分神作責難。
夏承凜總有不好的預感。
他的感覺不太常出錯。
放下筆墨稍作歇息，他走至窗邊，外頭晴空連片雲朵也無。
望向一旁茶几，桌上的陶碗已經擱置半天，本來是要給雲忘歸的，不過這人在那晚風流過後便逕自無聲離開，宛若雲忘歸所說的，只是場夢而已。
只是連這個例行公事也錯過……夏承凜自嘲，為這點小事介意，是多慮了吧。
何況，他們從來沒有約定過這些事項。
想起那晚的事，從試探到坦白，忽地跨過界線，放縱情意，貪欲無度。
隱約察覺身下之人當作最後似的豁出一切的心思，夏承凜不肯放開，身體相親，緊擁交合，讓激情蓋過所有。
不再言愛，卻是更深沉的纏綿……
夏承凜因外頭談話聲而回神，他輕呼口氣。
忘歸，忘歸，並不擔心你忘記，卻只憂怕你不回。
那麼一個喜好自由的人，怕是哪裡都留不住吧。
他伸手移向陶碗，那外面的說話內容清楚的傳到耳裡。
昊正五道有新的新聞傳開，長年坐鎮第一關，赫赫有名的法儒無私，收了第一個徒弟……
夏承凜神色不改，緩緩的閉上眼。
好個德風古道。
又一次的，把人奪走了。
〈十〉
這次假期雖是早歸，結果由於『拜師』緣故，剩下的日子變成了養傷。
這樣才是共患難嘛。雲忘歸洋洋得意。
……。兩名傷勢較輕的儒友無聲勝有聲。
尊駕武功強，人又帥，拜入門下準沒錯的！
雲忘歸的行事說風是風說雨是雨，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也見過好幾回，只是這次太過驚奇，不知該吐槽還是該佩服。
「不過這意味著，你已經決定留下了。」墨傾池還記得前陣子對方猶豫不決。
「是啊。」雲忘歸額邊垂下的細長束髮正好蓋去他的大半表情，「大家都已經有目標了，我又怎能落於人後呢。」
「八字還沒一撇，法儒尊駕還沒答應呢。」玉離經欲言又止，「不過文風谷……」
「哈，又不是自此不回，你們多想了。」雲忘歸比出勝利手勢，「可不能因為我搶先一步就嫉妒啊。」
兩名友人毫不猶豫各出一拳。
不管靠坐床上的人叫痛，墨傾池主動提出負責煎藥，暫時離開。
「好了離經，那一副憂慮臉，我看了都要加重內傷。」
「可是法儒尊駕……總覺得給他添了麻煩。」
「喂，你話中有話哦。」
「哈。」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吧，這樣你要再來看，也有藉口啦。」
「什麼……」
「別裝啦，別說傾池，連我都注意到了，你對那位尊駕那麼在意，簡直跟看見夢中情人沒有兩樣。」
「雲忘歸，你別瞎說！」玉離經臉色一紅。
「好啦好啦，就算是誇張了點吧。」雲忘歸攤手，馬上又露出得意的笑容，「不管如何，這事可是一舉兩得，厲害吧。」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玉離經苦笑，他移開視線，「不管如何，我會等到可以獨當一面時，再……再說。」
雲忘歸只是微微一笑，閉目養神，不再勸說。
這是玉離經的選擇，他尊重。
當門咿呀一聲推開，中藥味瞬間傳散開來，墨傾池端著聞起來很苦看起來很苦而實際上喝起來超苦的藥，雲忘歸苦著臉都要哭了。
看向打開通風的窗外，夕陽殘紅，餘光讓他忍不住瞇細了眼。
而這，便是我的抉擇。
〈十一〉
向來平靜無波的文風谷，今天多了數十名訪客而顯得熱鬧，本日主角夏承凜一一回以禮貌。
新上任的夏掌門身為後起之秀，但已散發著威嚴的氣勢，沉穩不凡，有些清冷但不失其禮儀，簡直後生可畏。
除卻祭典大事，四方支脈各自發展，鮮有密集交流，這回文風谷新掌門接位，本是一紙公文就可了結，結果皇儒無上一句新任掌門這等大事不登門道賀成何體統，便有今日之事。
其他四處各遣幾名代表，實是給足面子。
大抵是看在曾是一起共事的同伴的後代之故吧……大家暗暗心想而不說破。
「這是……」言談舉止始終維持淡然的夏承凜，難得神情變動。
「啊，這個是德風古道送來的祝賀之酒，聽聞夏掌門上任，而特地挖出釀其多年的酒。哈，托掌門的福，我們有幸也能一同品嚐到德風古道傳聞已久的好酒。」
「多年……嗯，確實是好酒。」
見夏承凜唇角微揚，冷漠的氣息沖淡不少，似是喜愛之貌，另一訪客繼續接著說。
「如果夏掌門喜歡，回頭託儒生再送幾壺過來。」
「多謝，心領了。」夏承凜已斂去神情，冷淡拒絕，「正因與眾人一同享用才得其趣，如此便已足夠。」
帶有熟悉而懷念的味道，夏承凜細細啜飲。
好酒雖美，只惜故人已無。
〈十二〉
邪神災難四起，德風古道挺身而出。如此厄禍，唯一未出的支部之主還在閉關，雲忘歸默然，到底是多嚴重的傷。
先前聽聞夏掌門因傷閉關，心想事情都辦完了，晚點回去也無礙，便到文風谷偷偷觀望，只是到最後沒見著人也沒有更新的消息。
接著日子接近方御衡尊主十甲子忌日祭典，如此重要的活動，各方都會派遣重要人士，夏掌門親自出席也是自然，雖然長年未見夏承凜，就算尷尬，也總好過現在一直忐忑不安。不過當日，文風谷代表出席的是莫副掌。
在之後，每日忙碌至今，方得偷閒片刻，現下又想起了那道深紅身影。
雲忘歸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頭，真是的，想這麼多作啥，年頭都不知過去多少個，到現在還有什麼好掛懷的，太不瀟灑了，他只是擔心儒門戰鬥力是否能夠再增加而已，嗯，僅是如此。
玉離經路過忍不住損人說你的表情真豐富。
雲忘歸表示今天的酒沒你的份了。
玉離經無所謂的聳聳肩，化出茶具，給自己倒一杯。
「我只是在想文輔，啊不是，又講錯了，是說御鈞衡跟慕掌門這對進展實在有夠慢，看得旁人都心撓撓的。」
「你可真關心他們。」
「苦中作樂，現在門下這種情況若再不來點好消息，對身心都不好啊。」
提此，玉離經面色微黯，默默再喝口茶。
見好友想起傷心事，雲忘歸暗叫不好，趕緊思考有什麼可以岔開的話題。
「哈，我沒事，你這個過分擔心的性子可真一直都沒變。」
「對象說反了吧，你才是那個操心過度的那位。」
「哎，要是傾池在場，大概會說五十步笑百步。」
「得了吧，那傢伙也差不多啦。」
講到已逝的故友，兩人皆是感傷的一笑。
「可惜傾池不在，不然我就可以跟他討論了。」玉離經感嘆。
「嗯？」雲忘歸挑眉。既是想跟另一友人說，那就是跟自己有關了。
「我總覺得，你讓給御鈞衡，不僅僅是坐不住的緣故，而是想要推他一把，讓他更敢去追求慕掌門吧。」
「哈，這個嘛，隨你去猜吧。」
「嗯嗯，沒有反駁，以你的個性，就算不是正確答案，至少也是有這個意含了。」
雲忘歸哼聲回應。
「如果慕掌門跟御鈞衡真在一起，你又當如何？」
「嗯？當然是祝福他們囉，還能怎樣？」
「也是。」玉離經笑容加深，「是說，某陣子在文風谷耽擱這麼久，有什麼趣事嗎。」
「唔。」雲忘歸受窘，心虛的哈哈幾聲，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無處不留人心』吶，這個心究竟留在何方呢。」
「喂離經，你意有所指哦。」
「哈。」
玉離經雖是見好就收，雲忘歸倒是更加苦悶，瞪了眼友人後，再喝口酒解氣。
〈十三〉
眼睜睜看著陰謀發生卻無法阻止，夏承凜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既急躁又憤慨。
剛開始時思緒相當模糊不清，本以為自己是不是就這麼死了，反覆幾次後便覺情況不對，卻無施力點可及，只能昏沉的無法完全甦醒。
直到迷迷糊糊間看見熟悉人影，他像是睜開了眼，視線一片清明，卻覺恍若隔世，思緒裡不自覺的浮現了這個人的名字。
──雲忘歸。
身軀意志的主控權一直沒有辦法奪回，不僅如此，光是維持意識就夠勉強了，彷彿時睡時醒，再復意識時都只能焦躁不已，他勉力撐著，任何時刻都不能大意，就算是奪回一分一秒也好，希望可以留下線索。
如果這就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的話。
他只能與這個侵佔的不明來物進行長期對抗。
夏承凜從來不言放棄，只是見到面前的料理時，他忍不住的想……
雲忘歸拜託你毒死我吧！
〈十四〉
原來，自己死時還是覺得遺憾有恨嗎，所以現在成了地方亡靈，雲忘歸想，應該是這樣吧。
本來還想要是下地獄的話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去找師尊把人叫醒，結果卻在德風古道，只能待在某人附近，離開不得。
至於『某人』嘛……雲忘歸無語問蒼天。
當意識逐漸清醒時，他冷靜的判斷狀況，默默觀察後得知已是他死亡後好幾日，沒人可以看見他，也沒有人可以聽到他的聲音，同時了解到，他只能跟在夏承凜的身邊。
為啥啊──？！
雲忘歸仰天長嚎。
無力的想要靠壁撓牆，雲忘歸無奈之下發現夏承凜身邊浮現躁動的紅影。
「嗯？什麼東西？」
「雲……忘……歸……」
「咦……」
當那道模糊紅影逐漸聚現時，雲忘歸只覺思緒空白幾秒。
是夏承凜。
雖還不知發生何事，但他已察覺這是糟糕至極的事況。
見紅色人影按著頭似乎掙扎什麼，雲忘歸忍不住衝上前。
「承凜！」
下意識的喊出名字，雲忘歸顧不了多少，他想扶住對方卻碰不得，又心急的喊了聲。
身前紅影更加清楚，眼見呼喚有用，雲忘歸再喊幾聲。
「雲忘歸，你……你還活著？」夏承凜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不，我想，我應該是……」雲忘歸往旁邊揮了揮手，他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夏承凜黯然神傷，身形又開始變得模糊。
「等等啊！你給我撐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雲忘歸又氣又急，他看了眼旁邊正在撫琴的夏承凜，再看著眼前紅影，他已經知道事情絕不簡單。
夏承凜沉默了會，簡短敘述這段期間發生的事。
哦，太好了，死後還能獲得解答，雲忘歸心繫的不解之謎得到答案卻一點都不開心。
他真想立刻托夢，玉離經也好，邃無端也好，還是誰誰誰的，告訴真正的元凶是這位侵佔夏承凜的人。
雲忘歸很快鎮定下來，見紅影夏承凜雖是面無表情，可是以前長年的相處，他知道對方正處陰沉狀態。
「沒事的沒事的，離經他們很聰明，一定很快就會發現的。」
「你很信任玉主事呢。」
「這是自然。」
呃……怎麼更陰沉了……雲忘歸心直口快，差點把你是在嫉妒嗎的話講出口，他暗自嘆息，沉吟思索。
「這段期間你也真是辛苦了，夏掌門。」
夏承凜臉色一沉，只是搖頭。
「哈，真是不坦白。」雲忘歸失笑自嘲，「算了，我也沒資格說人……」他躊躇著，吐口氣後才再開口，「事已至此，不管如何，我會陪你走到最後的，承凜。」
「雲忘歸……」
不再用掌門之詞拉開距離，兩人對視無語。
如果這便是餘下的時光，還有什麼好等待的，只願不再違背心意。
〈十五〉
沒想到所謂的最後，就只是那樣嗎。
夏承凜默然無聲，一點也沒有奪回身體後的高興感，只覺身旁再也沒有那道身影，真真正正的意識到，再也回不來了。
好不容易再次重逢，雖觸不到，但是能再得雲忘歸的笑顏跟嗓音，便是莫大的寬慰，在孤獨的奮戰中多了一份助力。
直到那一日。
當時夏戡玄與君奉天決一死戰，雲忘歸注意到遠處有人觀望，說那是玉離經。
他們緊張的看著這場決戰，只見前任法儒背後一劍穿胸，雲忘歸再也忍不住大喊師尊邊往君奉天衝去後便消失了。
似是這鼓波動影響到身體，夏承凜雖是心慌，但仍不失冷靜，抓到了這一瞬，暫時影響夏戡玄沒有讓人發現來者究竟是誰。
之後，擊退陰謀，知道真正的靈體為何，奪回身體，直至現在德風古道恢復寧靜，都沒見到雲忘歸出現。
夏承凜苦澀的笑，他隱約想起自己意識再次模糊前，雲忘歸所說的話。
──承凜，你要好好活下去。
〈十六〉
這次可真的死透了吧。雲忘歸想。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君奉天身上，他相信玉離經一定會處理好，這樣夏承凜自然也會回復原狀。
再無牽掛，於是升天，雲忘歸思此，大笑出聲，卻覺胸口疼痛而縮起身子。
搞什麼，原來死了還會痛，難怪有人怕做餓死鬼。
不過話說回來，這是哪裡？
雲忘歸挪動坐起，張望四周。
看起來不像地獄，難道是傳說中的仙山？
房間雖然簡潔卻不失其優雅，待遇這麼好啊？難道是看生前處事如何而做的評價嗎。
哼哼，我雲忘歸可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者，自然是捫心無愧。
只是怎麼覺得有那麼點眼熟啊……
雲忘歸坐在床上，苦思不得，想了幾回後沒有答案便放棄，既來之則安之，先出去看看再說……
察覺外頭有人，雲忘歸立刻警戒，卻又扯到傷口而叫疼。
雲忘歸捂著傷口看到房門打開，視線印入深紅身影時，他沒頭沒腦的開口。
「啊對哦，這是你的房間嘛承凜。」
〈十七〉
雖然懊悔，但也只能放眼當下，夏承凜強忍悲慟，回到文風谷舊居，收拾些必要東西準備帶到德風古道。
只是才踏入房屋周圍便覺不對，有人的氣息，不知是誰入侵。
夏承凜暗暗觀察，發現只有一人位在居所，難不成是宵小。
在這風聲鶴唳的時期，不管如何都不能大意，夏承凜決定前去一觀，隱約聽到自言自語的人聲，他想，可真是大膽的小偷，卻又疑惑這聲音怎麼那麼耳熟……
聽到裡頭傳來哀痛的聲音，夏承凜打開房門，同時聽到對方的話。
「啊對哦，這是你的房間嘛承凜。」
「是啊，你在這裡做什麼。」
夏承凜這才鬆口氣，隨後一愣，只見對方也瞠目而視。
「…………」雙方對看無語。
〈十八〉
「欸欸欸欸欸？！」雲忘歸大叫出聲。
「你……雲忘歸……！」夏承凜素來冷清的臉色也迸裂出痕。
「你！你怎麼！哎喲……」
「雲忘歸！」
夏承凜匆忙上前，扶住雲忘歸讓人靠在床頭，他快速檢查對方的狀況，雖是傷重，但暫無大礙。
還沒來得及鬆口氣，雲忘歸一手扯住夏承凜的衣領，生氣大吼。
「你怎麼也死了！」雲忘歸紅了眼，也不知是扯到傷口而痛，還是對夏承凜跟著來的緣故。
「我……不，我……」對於莫名指責，夏承凜一時失措。
「我根本不希望你那麼快來陪我……」雲忘歸無力的放下手，方才還在想的事，沒想到，竟是如此結果。
「雲忘歸……」夏承凜收攝心神，他彎下身，輕輕的擁人入懷，「抱歉，但我真的很想你。」
「這不是藉口……」雲忘歸沒有掙扎，反而把頭倚在夏承凜胸前，「你必須好好活著才對啊……」
感傷的情緒過後，雲忘歸輕推，夏承凜這才放開。
「哈，到頭來……」雲忘歸垂眸低語，「沒想到最後還是栽在你手上。」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夏承凜理了理對方因低首而落下的束髮，目光深情。
「我可是很卑鄙的啊。」雲忘歸苦笑，「只是因為喜歡自由，不想被束縛，所以我逃走了，逃到你最不想去的，親人亡逝的德風古道。」
「是啊，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夏承凜握住雲忘歸的手，「但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更加精進，不想輸給掌門一職，這才拜師的不是嗎。」
「……嗯。」
「就是因為明白，所以我尊重你的決定，只是你這麼做，那麼這邊自然也不客氣。」見雲忘歸疑惑的看來，夏承凜輕勾唇角，「所以，我才用時間等待，來讓一向心軟的你覺得愧疚。」
「你……你就不怕中途變心嗎？」
「這個嘛，若是你變了，那就再議，如果我中途看上別人，那也沒損失，但是都沒有的話，那就是兩情相悅，不是嗎。」
「你……」雲忘歸睜大眼睛，「你真卑鄙啊！」
「哈，物以類聚。」
「真是服了你……」
夏承凜見雲忘歸認敗，忍不住微微一笑。
「那麼，你打算如何？」夏承凜問。
「還能如何，身為德風古道的司衛，自然是要守護無辜人等以免被你瞞騙。」雲忘歸沒好氣的說，「像之前所說的，就這麼陪你繼續走下去吧，承凜。」
「嗯，我心亦同，忘歸。」
「你……」
「既你都這麼承諾，我便不用再擔心你忘記回來。」夏承凜小心翼翼把人打橫抱起，「名字的事，可以再談，不過我們還是先去找慕掌門吧，你的傷我只能暫時處理而已。」
「咦？慕掌門？她也……！」
夏承凜沉默不語，見狀，雲忘歸輕嘆一聲。
「那個……」夏承凜欲言又止，吞吐其辭。
「什麼？」
「你有意識到，這是我的房間是吧？」
「是啊，沒想到一上仙山就在這裡，我超意外的，只是才剛醒來就見到你，還沒來得及看外頭狀況呢，你從外面進來，已經探過了嗎？」雲忘歸回想。
「嗯，是啊，外面是文風谷呢。」夏承凜老實回答。
「居然，沒想到仙山這麼貼近生前的生活啊……等等，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想表達什麼？」
「我只是回來拿點東西的，至於……」接收到說重點的瞪視，夏承凜坦白，「其實……我還活著。」見雲忘歸愣住，夏承凜忍俊不禁，「所以我想，你應該也還活著吧。」
暗自讀秒，一，二，三……
「你說什麼！哎喲痛痛痛……」
〈十九〉
經過慕靈風的醫治，雲忘歸狀況好轉，並且得知其他人的消息。
「哈，我還活著這件事，就暫時別傳開吧，日後當作驚喜。」
重傷已久，短時間內無法回到原有狀態，雲忘歸決定先休養好再做打算。
慕靈風點頭，卻是不解為何留人一命。
夏承凜直言不諱他不記得這段記憶，但是可以猜想得到，大概是為作後路吧，留著會皇天之行的人，不只避免萬一，也可利用而之。所以先讓司衛呈現假死狀態，再暗自回收。以及，司衛的死亡可以引出前任法儒。
兩名代理主事跟司衛的討論結果，只能臆測真兇大概是此等目的，至於真相也不得而知了。
等到慕靈風離開，雲忘歸由笑轉怒，不給夏承凜好臉色。
雖是自己誤解在先，但是對方順水推舟，雲忘歸想起那些對話，簡直都想回頭去找自己的墓再躺進去裝死。
不管身旁之人化出古琴，他閉目不肯理睬，在餘音繞梁的弦樂下緩緩靜下心神，意識逐漸昏沉，終至墜入夢鄉。
醒來時已躺在床上，不知睡了多久，他偏過頭，看到夏承凜正襟危坐桌前，振筆直書。
似乎注意到視線，夏承凜轉頭看來，放下手中事物，倒了杯水來到床邊，小心關切。
飲水止渴過後，雲忘歸轉移視線，卻感身邊目光如炬，只覺自己如坐針氈，他隱忍了會，終是忍不住先行開口，差點忘記跟對方比定力穩輸的。
「別一直盯著看了，去忙你的事吧。」
「嗯。」夏承凜簡短應答，伸手撫著雲忘歸的頭。
一下，又一下，雲忘歸覺得都要漲紅了臉，從來不知自己皮薄，心慌下乾脆掩面逃避現實。
沉默片刻，夏承凜這才停下手，落坐旁邊。
「你是真的還活著。」夏承凜輕嘆出聲，「本想撞鬼也行，但是見你還有影子，我還是忍不住欣喜。」
「啊……」想起兩人初次見面，雲忘歸失笑。
「三次了，我已經失去你三次。」
「承凜……」
心底忽感酸楚，頓口無言。
第一次的離別，第二次的裝死，第三次的假死，長久等待，生離死別，豈是幾句話語便可帶過。
無須多言，雲忘歸轉向夏承凜，主動貼近，溫柔吻上雙唇。
夏承凜眼眸微動，伸手抱住雲忘歸，轉為纏吻，感受失而復得的溫存。
未來之路坎坷不平，百廢待舉。
可是，已經有你，並且有我。
〈二十〉
「不過你那時居然騙我死了。」
「真是冤枉，我可從頭至尾都沒說過假話。」
「我可真是見識到你的真面目了。」
「你後悔了？」
「是，我又後悔了。」雲忘歸別開頭，低喃出聲，「──……」
「嗯，我也是。」夏承凜輕聲說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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