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HQ][佐久古]漫漫長路(END)
2022/07/04，修改「日期筆記」IH地點。
2022/07/05，修改「第四段、第六段」修掉沒戴口罩片段。
佐久古，佐久早聖臣x古森元也。
此篇引用原作的進度至漫畫402話。
【漫漫長路】【PEN:2020/10/13】【BY:若葉】
淅瀝淅瀝地，天色已暗的外頭開始降起了雨。
看著打在地面上的水花，佐久早無言半晌後撐開手邊的傘，走向還不算太大的雨勢之中。
東京陰雨綿綿的氣候已經快要一週了，直到今天仍舊沒有停歇，不巧的是，本日還是七月最後一個星期六，也就是隅田川煙火大會的重要日子，第四十回的特別紀念就要在大雨中施展。佐久早討厭人多的地方，自是不會過去那邊湊熱鬧，只是望著漸大的雨勢，此刻也不免心想著大學最後一個暑假難得的幾日空閒便要這樣結束了。
最後的暑假……佐久早腦海裡忽地閃過某個回憶，他的表兄弟古森元也，笑著說這可是高中最後的暑假啊。他記得清楚，當時那是個跟現在截然不同的，炎陽，悶熱，連片雲都沒有的晴朗白天。
八月，仍是盛夏的時節，即便待在有冷氣的巴士裡都能感受到外面陣陣熱度。面對敞開的車門，佐久早只想拖古森坐回位子上不想下車，就這樣回到總站更好，可惜友人沒有接收到──或者是無視掉他的目光先行一步踏出，他皺著眉，終是抑住獨自回程的念頭與人並行。
頭上晴空萬里無雲，偶爾吹拂而過的風都是熱的，身旁的古森嘴邊念著好熱呀，唇邊角度卻是沒有下降，扯著衣領，又再次對向這邊說真的好熱，講得他覺得溫度更高了，何況他還戴著口罩，整個熱氣積在鼻息間揮散不去，佐久早將這股悶氣具現於表情上，冷漠回應你自找的。
「可是聖臣，你自己也想一起來的不是嗎。」
「……」
「啊哈哈。」
佐久早轉頭瞪去，也不等他下個反應動作，古森已經快一步的跑前幾步拉開距離，回頭對他招手。
「快走吧，奶奶肯定準備好冰涼的西瓜在等我們。」
「……嘖。」
變成這樣都是眼前人的錯，前陣子說著好像有什麼事要辦，這段時間偶爾會露出苦思的模樣，顯然一直沒想起來。
直到身旁之人突然說要回老家一趟的當時也是烈日當空，瞬間判斷這傢伙的腦袋終於熱當機了嗎。佐久早思索只讓人去躺著休息可能不夠還是帶去診所檢查會比較保險的時候，古森已經把原由說了出來，他聽完後忍不住愣了下，確實……好像有這回事……
古森還笑著說對吧對吧的尋求同意，佐久早毫不隱藏覺得麻煩的念頭，他冷眼直視著對方，接收者若是一般人的話大多在這時就會卻步，可對象是多年相處的表兄弟，不只不在意還回以燦爛笑容，說又沒關係我自己一個人回去就行了，末了還加了句反正也沒留什麼把柄吧，光是這個可能要素就讓人無法心安……趁著開學前的空檔，再怎麼不願最後仍是黑著臉的一同前來。
以往這個時候，就算IH比賽已經打完，還是會到體育館報到，像現在這般向部裡請假去辦私事這樁還真沒有過。即使古森說高中最後一個暑假了偶爾這樣悠閒渡過也不錯，他也不會改變回校後要補足這幾天少掉的訓練的決定，對象當然包含旁邊這位。
『等到十八歲的時候就把它挖出來吧。』
把珍惜的東西收進盒子裡，等日後再找出來回味，這是小時候流行的時光膠囊，帶點神祕，又像是抱持著自己要變成大人的念頭。
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說不定早就不見了，這點負面想法隱隱約約地在腦中盤桓，雖是沒抱太大期待，但是聽到金屬聲響時心裡不自覺咯噔了下。
當鏽化的長形鐵盒拿出放到一旁平地時，記憶宛若從水底浮現出來，想起這原本是裝餅乾的盒子，而且還是他倆都喜歡的點心，也因為如此當年才選擇這個鐵盒來收藏，只是內容是什麼，現在一時想不起來。
他和古森對看了眼，後者點點頭後伸出手，因鏽蝕而發出些微尖銳的摩擦聲下打開塵封多年的盒子。
幾秒後，古森噗嗤一聲的偏頭掩笑著，他則是目不轉睛盯著鐵盒裡的一件件東西，小汽車，塑膠飛機，撲克牌，遊戲卡牌，盡是零碎的小玩具。心想也是，小時候的寶物不外乎就是這些。不過當年倒是設想周到，可能怕進水之類的，有用塑膠袋封好。
「啊……原來那時還有寫這個啊……」
古森指著角落，有兩個透明小瓶，裡頭放著細長圈狀的紙卷。
想必是一人一個，只是也沒印象寫了什麼，佐久早還在想是心願還是寫給未來的自己時，古森忽然哼笑。
「哼哼，怎麼樣，聖臣，敢不敢打開自己的然後念出來啊？」
「可以。」
雖然不想碰這放了多年也不知有沒有什麼奇怪細菌在裡頭的東西，但更不願服輸，他接下挑戰，反正待會趕緊消毒就是。
捲起的紙張上有寫名字，分別拿起屬於自己的瓶子，打開，倒出，像是新年抽籤似的。
面對古森好奇的目光，佐久早把紙翻面給對方看，同時複誦寫在上面的字句。
「希望排球打得更好。」
古森卻是一臉微妙的表情，隨後攤出自己的那張，撇著嘴說道。
「要接住聖臣的發球……」
看著彼此的紙張，幾秒後還是古森先嘆笑出聲。
「什麼嘛真是，搞半天結果還是跟排球有關啊。」
「……是啊。」
佐久早想，自己或許也笑了。
當時的他哪能料想得到，那便是他們最後一起渡過的假期。
腳步不疾不徐地，佐久早走到十字路口時忽然頓住，他眨幾下眼，被口罩蓋住的嘆息幾近無聲，是因為回憶的關係嗎，自己居然無意識中走向這邊。恍惚間，走到另一條路，除了自家和學校以外最熟悉的地方，古森住宅的方向。
他低頭看了眼另一手握住的提袋，想想也罷，就過去一趟吧。雖然沒有事先連絡有失禮儀，但因為兩家往來良好，這點小事無須太過拘謹。
雖是抱著白跑一趟也無妨的心態，不過沒人應門時他眉頭微皺，本來打算趕快送出然後趕緊閃人，現在看來是沒辦法了。
明日再來的話可能更難拒絕長輩的邀請，不管是談話或用餐，畢竟明天……
「欸……」
幾分熟悉的音調從身後傳來，佐久早轉往聲源看去，只見比方才回憶裡成熟幾分的表兄弟毫無預警出現眼前，且微歪著頭看著他。
「聖臣？」
＊＊＊
古森的疑惑在視線往下偏移時隱去，表情轉為理解地說是拿伴手禮來嗎。佐久早略微遲疑，退開讓出門口位置，他點點頭，同樣注意到對方手上拎著塑膠袋，在微透明的袋面上判斷是便當，看起來不只一層。
古森已經掏出鑰匙，邊開門邊道這該說巧還不巧啊大家都出去玩了，隨後轉頭看向他，再問，吃過了嗎？要進來坐一下嗎？
他看著古森臉上的淺笑，佐久早有些緩慢地，再次點頭。
那是跟從前沒有兩樣的微笑。
很多時候，時間會改變掉很多事，或者很多事改變掉一個人。從高中畢業後他們便分兩地，忙碌的生活斷去了連繫，只剩全國性質的比賽有機會在會場裡匆匆一瞥。
古森總是帶著這樣的笑容，配合一切，甚至遷就他人，跟老好人沒兩樣似的，而實際上也確實如此。當年他希望這位表兄弟別在外頭直呼他的名字，若常直喚其名的話，容易連帶影響別人跟進，古森聽完解釋後眨了眨眼，沉默一會後回答好吧外頭不叫就不叫我私底下再叫就是了。
只要不踩底線不破原則，古森就是個沒脾氣的人，但他比誰都清楚，這傢伙骨子裡有著一旦認定了什麼那就不會再改變的硬性子。
好比某天古森接起了他的球且回傳回來，突然握拳並堅決的說決定要當Libero，讓他差點漏接，但也打偏方向，飛歪的球滾落一旁。他發愣的看向對方，懷疑剛才古森並不是漂亮完美的回球而是被砸到頭了吧。
『既然聖臣你會是最強的矛，那麼我就要當最強的盾。』
佐久早記不太得古森當下說了多少Libero的優點好處，唯獨這個片段讓他印象深刻，堅定不移的眼神，自信大膽的笑容，訴說著他們會是最強的搭檔。
他沒打算改變對方的想法，也不覺得說了有用，只是再次清楚認知到古森元也就是這樣的人。
以至於在高三暑假過後，古森決定就讀不同大學時他同樣沒有提出異議。
聽著古森說兄弟姊妹們都在外地，至於父母抽到飯店獎項，可以欣賞今晚煙火的特別住宿房，超令人羨慕的大獎。畢竟是屬一屬二的大型煙火節，周圍的室內場所跟戶外場地都是滿滿的人潮，飯店旅館的入住率和價格絕不亞於其他特定假日。
佐久早隨手把提袋置於客廳沙發後便一起進了廚房，古森正從袋口裡取出另一個袋子，其中裝著幾份大小不一的零食，再拿出墊底的兩個便當，怎麼看都是豪華級別。雖然他們都是運動部的，但這個分量吃一個也很足夠，連他都忍不住想今天胃口這麼好？古森彷彿看出他的困惑，又是嘻嘻一笑的開口解釋。
「只有一個人看家太可憐了嘛，所以想說買好吃一點的回來，但是很難決定要挑哪個期間限定的便當，乾脆都拿算了，想說吃不完的大不了當宵夜或明天早餐。」
古森一副我很聰明吧的神態，佐久早連白眼都懶得給，直接伸手接過裝著零食的袋子掛到旁邊層架上，省得有人忍不住拿了就吃。
餐桌另邊放著擺正呈L型的筆記型電腦，鍵盤上有幾片棉袋，其中最上方的沒有光碟片，只有角落的貼紙標籤寫著黑鷲旗男排，顯然古森打算邊吃邊看，眼見這人準備把這些收到一旁，佐久早出聲說沒關係就看吧，只要先把一切都弄好就行，等開動後他可不想再碰東碰西。
停下動作的古森看了過來，臉龐些微歪斜，唇角輕勾一笑，相處甚久的佐久早自然清楚接下來可能會有什麼讓他黑著臉的話。這個淺笑裡帶些惡作劇的模樣在井闥山時期時可以看到不少隊友握起拳頭，人是隨和，但偶爾會有讓人血液逆流的發言或行徑，可偏偏這傢伙分寸掌握得很好，讓人搖頭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到頭來頂多收到幾個不大不小的拳頭力道。
「那要看你們學校跟Adlers對決的那場比賽嗎，啊，會不會影響胃口啊。」
「…………」
迅速把東西歸位擺好，全部就緒這才坐下開動，影片也沒切換直接繼續播放下去。黑鷲旗比賽最初分四組進行，職業球隊和學校球隊分散其中，組別裡各自打過一輪後由最勝者晉級下一輪，目前播映的是與他不同組別的賽程，Black Jackal對Raijin，兩邊皆職業球隊的比賽，正要進行第二局。
看比賽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以現況來說，接下來還有全國性的大學比賽，先鑽研同樣有出場的學校會比較實際，畢竟只有全國前幾名的才能參與大會跟職業正面對決。想到方才瞥見到其他棉袋裡光碟片寫V聯賽，佐久早隱隱察覺到可能原因，若不是已經看過了，那麼會是……
用完餐時比賽接近局末，古森手肘靠在桌面用手掌撐住下巴，感慨似的說了句真不愧是職業呢。佐久早拿起茶杯，嗯了聲當作回應，就算古森接著說聖臣你們學校能參加已經超強了好不，他也不覺得有被安慰到。
想起跟Adlers對決的結果，佐久早清楚自己心裡實在有那麼些不甘，他雖然還是學生，但剩不到一年就要畢業，算是半踏入職業圈的人了，不過還是沒能取勝。
「哎呀，這麼久沒一起看比賽了別鬱悶嘛。」
「我沒有。」
那邊古森向他甩了甩手，佐久早才不承認，換來對方微微一笑後又把目光移回電腦畫面。
「講到這個，大一那時候超不習慣的說，尤其是打排球時少了一道身影，總覺得怪怪的……」
「……」
明知道古森是故意把話題扯遠的，還說起不小心鬧出的糗事，但他卻越來越覺得煩悶，佐久早眼神微暗，想到大一那時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哈哈，畢竟在那之前常常一起行動啊。」
「如果，當初真的讀一樣的呢……」
「咦？什麼？」
「那個時候……」
佐久早仍是看著螢幕沒有動作，視角餘光注意到古森愣得停頓偏頭看來，他思緒忍不住發散的想自己現在的表情是不是像元也一樣困惑，嘴邊已經脫口再問。
「如果那個時候，我希望你別換其他的大學，你會答應嗎？」
「欸……」
古森露出訝異的表情，還微張著口，不知在想什麼，佐久早抿緊雙唇，他也不知道想著想著就說出來的自己在想什麼。
兩人之間沉默沒多久便聽到長音哨聲，影片這時播到第二局結束，雙方平局。佐久早起身，三兩下把桌面的餐盤收拾作堆後走向流理臺，他沒再看向低頭無語的古森。
「沒事，只是突然有感而發罷了，當我沒問吧。」
也談不上是想或不想知道，說如果，自然是無法改變既成現實的過去，而現在他若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只不過，能再早一點發現的話，不是等到進大學後才察覺到心意，而是在古森元也決定走向不同的道路後，可以在那段期間裡明白內心奇妙的波動就好了，或許就會有不同的未來了……或者，或是說，又在那之前，那個暑假能夠承認他不想與元也分開，是否就能讓一直徘徊心頭的疑惑早點浮現出答案。
他其實不太喜歡回到鄉下的老家，老人家的溫情關懷自然是不會讓他不安，但是環境則反，總是想要消毒殺菌一遍後再說。明明一點也不想額外到訪增加次數的他，卻還是陪著古森一起。
猶記得小學時所養的小動物壽命已盡，古森難過了好些日子，雖然不像一開始哭哭啼啼的但仍是無精打采，為了讓古森打起精神，大人們在假日帶著他們倆孩子回到老家走走散心。
在他們兩人出去外頭玩時，他看到古森在小跑步追著從樹頭飛低而過的大鳥，不禁放心了些，他想，元也終於笑了，卻沒想到才轉頭離開視線一會，古森突然消失了。
叫也沒回應，在附近繞也沒見到蹤影，佐久早完全不記得找了多久，一分鐘，十分鐘，還是半小時，或是更長嗎，甚至忘掉應該回去請大人幫忙才對。
等到古森終於跑出來時，佐久早都想揍人了，他舉起拳頭，忽然看清古森雙手捧著的是泥土堆，上面有幾株纖細的小花。
古森微喘息著，抬起合起的兩手，如此說著。
「你看，我們先前種下的花長開了！」
聽到對方這麼一講，這才想起古森之前好像隨意埋下幾顆種子過，佐久早心想說不定認錯了呢還有幹嘛挖出來啊，卻見那雙手沒辦法好好承住那些土堆，一直不停地細碎灑落著。
佐久早這回沒再多想，把舉到一半的手伸過去，幫忙承接一些到自己雙掌之中，也不管古森驚訝的叫了聲，他只淡淡的說快回去吧不然枯掉了怎麼辦。
之後，那些小花便繼續種在老家的院子裡。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的他大概也受到動物過世的影響而誤會著，擔心古森遇到神隱，害怕這個人就像消逝的生命一樣離去不回，就怕浪費了那麼幾分幾秒就再也見不到人。
但是沒想清楚，既然知道沒什麼事卻還是同行回到老家的自己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隨後古森未來另有打算，接著分別進入不同學校，他擁有新的來自不同地方的強大隊友們，身邊卻少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回想起那人的笑顏會讓自己心頭微顫，還有更多無以名狀的情感。
他眼眸低垂，直到此刻才明白內心揮之不去的酸澀由來為何。
＊＊＊
聽到佐久早突如其來的疑問句時，古森差點以為自己是不是幻聽了。等到對方起身離開座位時，他腦袋都還沒回轉過來。
事情過了便過了，與其抱怨和後悔，倒不如記取教訓跟改進，他所知道的佐久早聖臣就是這樣務實的人，只是極為小心謹慎的態度在他看來根本到了消極悲觀的程度。
在高二時拿到進路希望調查的問卷，詢問畢業後的打算，毫不意外佐久早選擇大學而不是直接進入職業球團。理由很簡單，運動選手的活躍時期有限，要是有個萬一，往後人生該怎麼辦，所以繼續進修比較保險。
井闥山學院排球部不只是全國大賽的常客，還是前幾名的強豪，曾經奪冠的他們更是能用這個成績來推薦甄選。結果，身為全國三大王牌的佐久早直接得到幾所名校的邀約，考慮事項從報名考試變成選擇某間入學即可，看得其他部員們羨慕嫉妒恨。當時連他都格外小心應對，畢竟自己也收到邀請了，再刺激大家不好……
事關人生大事，雖然預想的第一志願也在其中，還是需要好好比較一下各個學校的球隊跟科系。他瞥見佐久早看著大學隊伍比賽的認真神情，同樣待在電腦螢幕前的古森心想著，沒有意外的話自己應該還是會跟聖臣進入一樣的學校吧。
他們一直都在一起。
國小，國中，高中，就讀同樣的學校，加入相同的社團，這些事自然得彷彿理所當然。古森看見佐久早難得露出幾分訝異的神色，不知對方是覺得這個決定太過唐突呢，還是因為這不曾明說的默契就要中止。
他打算回絕掉佐久早已確定的大學的邀請。
「當然不是說那間不好，只是我想挑戰看看別的風格。」
沉默寡言的佐久早平時面無表情，對人冷淡疏離得連他也只能攤手聳肩，而更多時候會戴著口罩，僅露出一雙難以看穿的深沉目光，讓外人猜想心情不好不然就是不敢靠近。往旁掃了一眼，這時的佐久早眉頭微皺著像是瞪視般的眼神，相處許久的古森早就免疫，他似笑非笑地牽動了下唇角，目光移回到擺在桌面的手機。
「Libero能做的事有限，我得更加活用身體，不管遇到什麼狀況都能反應才行，所以我想嘗試更多的方法，守備也好，托球也好，看能不能再進一步提升技術……或許，幾年後我們也有機會呢。」
目不轉睛地，古森看著手機畫面顯示著這幾天引發話題的新聞，2020年奧運確定由日本舉辦。
他還記得佐久早陰晴不定的神情，也沒忘記佐久早之後說進入球團應該是最快的。聽到這話時他忍不住笑了，先不論加入職業球隊的難易度如何，光是想要多方嘗試的時間可能就不夠用，而且……古森嘟囔的表示我還想多享受一下學生生活呢。
不意外佐久早沒再開口，他知道這名表兄弟經常事情想想就算了，懶得多說省得麻煩上身。無言沉默了會後他聽到輕微的嘆息聲，古森眨了眨眼，感覺自己的臉頰牽動上揚著。
以他對佐久早的了解很清楚明白那是沒明確說出口的默許，但現在他怎麼樣也想不出剛才的情況是怎麼回事。
古森納悶佐久早怎會突然講這些，看著對方往流理臺而去的身影，他還在臆測著可能的想法和狀況，自己的思緒卻忍不住回到疑問句上。
如果當時……
旁邊傳來的水聲打斷正要飄遠的思緒，古森猛然回神，他轉向還在播放中的電腦，暗暗的吸口氣，暫且壓下多餘的心思，隨手按下暫停鍵後一起加入收拾行列。
分工合作之下，善後工作很快地結束。整理期間他偷偷觀察著佐久早的動靜，到最後也沒看出什麼端倪，古森不免有些沮喪。若在從前好歹還能猜出一二，可是現在連個方向也沒有，簡直有愧最懂佐久早聖臣之人的名號……自稱的。
心裡還在自嘲，忽地被旁邊吸引目光。佐久早重新把茶杯端放桌上，再把甜點推到他這邊，古森看著面前的點心，忍不住微微一笑。即使如此，一些本質上的事仍是沒有改變，他想，這樣，就足夠了吧。
剩餘的影片時間裡沒再發生特別狀況，直到比賽結束時還是跟往常一般，古森開始覺得或許剛才真的沒什麼之時，旁邊佐久早話鋒忽然一轉，讓他再次一愣。
「你是在考慮EJP Raijin嗎？」
「啊……」
沒想到被看出來了……
雖知佐久早不喜社交，但不代表這人觀察力不夠，明明只有一場比賽，場上還是兩個隊伍，居然就這麼看穿。古森哈哈乾笑，在想是不是自己代入感表現得太明顯，他老實點頭。
「是啊，他們來問我的意願……唔，說起來聖臣你應該也有收到球團的邀約吧。」
「嗯，有幾個，但我還在考慮。」
「呃，這樣啊……」
還是如此直白毫不宛轉……有職業球隊邀約就很不錯了，何況複數詞，這講出去大概會讓不少人羨慕，或者火大。
他看到佐久早拿起茶杯後卻沒有動作，雙眼失焦，像在思索著什麼，一會後才又開口。
「為了跟若利君抗衡，我必須更慎重才行……」
「也是呢。」
還真是完全、絕對、毫無意外的原因，對於友人也沒變的這點，古森嘆笑了聲。
忽然又傳來比賽的聲響，沒按下停止鍵的電腦自動播放下段影片，正巧是Adlers與其他職業球隊的畫面。
見佐久早的視線再次回到螢幕上，古森想想也沒什麼急事，就再看一會也無妨。
哪知這一會兒就是幾小時……
「說起來，我記得先前拿到Adlers跟國外隊伍的練習賽影片，不知道你看過了沒？」
忽然想起而雙手一敲，古森才說完，便見被他的話吸引過來的佐久早暗沉的眼色裡微微透著精光，看得他不得不起身。
「好啦好啦我現在去把光碟找出來稍等一下……等等已經這麼晚了？！」
古森故意抬手擋住目光，偏頭轉向的他注意到牆上圓形時鐘的時針分針位置，忍不住驚訝出聲。
他是不介意多看一會比賽，沒料到佐久早也沒停下。家裡就他們倆，不會被中斷，也不用擔心吵到人，看著看著就開始討論，講著講著又開始找別場比賽來看，如此循環下，等到回神時都快要十二點換日了……
總之先把東西找出來，古森快步走向房間。
想自己是不是太多嘴了，又想著外頭雨勢不知怎麼樣了，一些雜七雜八的思緒在他打開房間電燈時瞬間停止。
「啊！糟糕……！」
趕緊閃身入房順帶關上門，古森汗顏的看著房內，床上散亂著幾件衣物，旁邊收納雜物的櫥櫃還半開著，隔壁地面上有數個箱子和大略分類的物品堆，另邊的書桌桌面擺放幾盒雜物，被推到一旁的椅子側邊下方的水桶邊緣垂掛著抹布，這些構成的畫面簡直要命。
整理到一半而雜亂的房間完全是佐久早聖臣的地雷，這要是被看到的話可就慘了……
速戰速決！趕緊找到拿出去就沒事了。古森是這麼打算，卻發現東西不在熟悉的位置裡。
物品因為整理而暫時移位，竟然一時間忘記放到哪去……不能急，越慌便會越亂。古森深呼吸了下，冷靜回想可能所在。
除了職業的正式比賽另外存放一冊，想想那些有不少是其餘大學的記錄影片，已經備份過，打算收進收納箱裡的。他開始在櫥櫃跟書桌下翻找。
東翻西找了會，總算找到目標物，各個散片集結而成的光碟收納盒數個。古森鬆了口氣，沒時間細找了總之全拿出去再說，他邊想邊打開門，差點迎頭撞上忽現的障礙物，他倏地停下，這才發現是佐久早站在門外，半舉的手看起來正要敲門，只是偏移的視線落在他的後方……
當他看見面無表情的佐久早越發難看的神色時，古森心死的想現在砸上門還來不來得及？
＊＊＊
別說整理到中途，光想到背後是剛才翻箱倒櫃而更加混亂的房間他就滿頭黑線。瞬間陷入死寂尷尬的氣氛下，手中的硬質觸感提醒他可能還有一線生機，古森抱著死裡求生的心態繳交貢品，希望換得情況一絲好轉。
對面的人垂眉斂目，冷冷地盯著光碟收納盒，一會後才伸手拿走，轉身離開。
這種狀況下他一點也不介意佐久早獨自看片，甚至整盒帶回家慢慢觀賞也行，只要愛乾淨、討厭髒亂、杜絕所有會出現黑色生命體G可能性的佐久早聖臣睜隻眼閉隻眼當作沒看到就行了。
……可能嗎。
隨後佐久早以全副武裝的模樣再度登場，古森的心境只剩平靜無波可以形容，反而覺得對方沒直接閃人已經算很給面子了，甚至想著不愧是自小到大就常來這裡的表兄弟，清潔用品放哪比他還清楚。
不過就這麼放棄的話那他就不是古森元也了。
「那個……聖臣，時間不早了……」
「就因為不早了所以才要趕快弄好，不然你想在這麼髒亂的地方睡覺嗎。」
可惜對象是很多事都無所謂但在衛生準則中絕不輕易退讓的佐久早聖臣。
還打算再垂死掙扎一下，古森後半句我自己來就好還來不及說出口，就被佐久早冷語截斷。
在如此環境下任何的話都顯得無力，古森無法反駁，撓著頭心裡自我安慰多個幫手總是好的。只是以佐久早的高規格標準來說，這不弄到天亮才怪……他心裡還在估算狀況，便聽到旁邊幽幽傳來一句。
「至少，先把衣櫃跟床這邊弄完吧。」
「……OK！」
言下之意便是睡覺這側的部分要先處理完，其他可以再說。
這可真是佐久早最大的讓步，原本苦哈哈的古森改露出大大的笑容，就著對方的話繼續未完的整理工作。
「下雨天不太想出門，但是一個人在家也沒事做，就乾脆整理房間，順便把東西清一清，反正到時畢業後也是要弄的。」
「不過收拾到中途又分心去做別的事吧。」
「唔……！多嘴！」
雖然還想反駁其實已經弄得差不多，但是想到中途休息在回顧東西時不小心打翻飲料，舊物、零食、還有桌椅通通遭殃，只好作緊急處理。簡單清理過後順便檢查被波及到的光碟片，結果一看就到剛才……這話要是說了完全就是自殺宣言，這個環境下還飲食在佐久早眼中跟吃進灰塵病菌沒兩樣，這回可不能沒事再多嘴這些。
事與願違，不說不代表對方不會察覺。
注意到佐久早在書桌跟垃圾桶兩邊上下顧盼著，接著視線直視過來，他這才想起殘骸證據通通還在……
「我、我去換水！」
在冷淡的目光中古森抓起水桶，奪門而出。
簡直落荒而逃似的，明明是自己的房間，也不是故意為之，但接二連三踩到佐久早地雷還是忍不住心虛，古森呼了口氣，考慮待會該怎麼辦才好。
若以經驗來看，佐久早就算不發一語也絕對是板著張臉黑給你看，熟識的人都會感受到壓力，更別提那些不清楚佐久早個性的人。
撇去異於常人的衛生習慣，佐久早其實很好說話，雖說一部分原因是討厭交際又嫌麻煩而懶得多講什麼，但大體上來說還是不難相處，只是外顯表情上讓人望而卻步，不過這點佐久早大概不覺得如何，反而省去與人交流的困擾。
他以前就明白佐久早是這樣的人，雖然偶爾仍會被對方過於直白的言論而咬牙切齒，但更多時候會因為那微不可尋的嘆息聲而會心一笑。那是帶著幾分妥協的意思，即使佐久早再怎麼不情願，到頭來還是會配合，甚至退讓。
就連剛才也是。因為自己的房間是佐久早最常到訪的地方，有時還會過夜，依循往常慣例，已算是佐久早半個房間的存在是絕不容許那種狀況發生，就算不眠不休也肯定要把裡頭整治到好。結果還沒等到半夜，一開始便擺明讓步，這是比那嘆息聲更細小的存在，務實型的佐久早那難以察覺的體貼。
明明不喜歡鄉下的環境，卻還是一次又一次的陪伴，就算他突發奇想一些主意，嫌麻煩還可能潑冷水的佐久早也不曾反對過。他想起今天才從櫃子裡拿出的鐵盒，那是小時候所埋藏的，直到高中時才挖出來的時光膠囊，那便是其中之一。
他們埋葬過老死逝世的動物，一起種植過象徵生命的植物，那時希望留點不一樣的東西，所以才弄了這個。
用完餐後佐久早莫名提出的問句言猶在耳，如果，如果……他忍不住想，如果再更早之前，等佐久早十八歲才去挖出的話，或許這一切就會不同了嗎，至少早就確定大學進路。還是當時他不該執意要帶回鐵盒，可能就不會發覺到自己心底裡存著別的感情。
依稀記得那是發生在日本確定舉辦東京奧運之後的日子裡，因為當時有在部活休息時刻閒聊過這則新聞。
比起那更久以後的未來，明年要讀哪間大學一事來得更加重要。
經過仔細比較過後，選擇已定。他們往後的路是相同的，本來就打算跟佐久早進入一樣的大學，但在確定目標前還是有股隱約的壓力在，此時心裡總算放鬆下來，剩下的，就只差正式回覆了。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眼角餘光補捉到旁邊書架上的鐵盒，從老家帶回來後一直擱置在那。考慮到佐久早的生日在三月，都準備要大學的新生活了，若是等到那時根本沒空，所以才提前去的，反正當年也沒說要兩人都滿歲數才能找出。
拿下鐵盒打開來看，漫不經心地一一掃過兒時寶物，比這更珍貴的是心中所勾起的過往點滴。
回憶起小時的種種他忍不住發笑，比照之下，從那時到現在沒有留存什麼似乎有點可惜了，古森不禁地想接下來是不是也要做些什麼呢。
準備收起之際，注意到盒角處有什麼東西反光一閃，他好奇的移開一看，這才發現墊在盒底的紙張下有張卡紙裝於透明袋中，若不是因為露出一角，不然可能又要錯過了。
本以為是什麼遊戲卡片時，當花的圖案出現眼前，腦海裡忽然浮現自製壓花的畫面，他記起這是自己弄的，花朵的由來還是跟佐久早一起從外頭運回老家院子裡重新種下。
翻轉紙卡，背面寫著一行字：希望聖臣能夠快樂！
看著有些歪斜的字體，想起了自己為什麼要做這張卡。當時他們一起照顧養育的小動物過世了，明明佐久早也不開心，卻顧慮他的心情，回老家時還陪他一起，甚至接過他中途找到的花，所以製作這張紙卡當紀念。
即使現在回想起佐久早那不經意流露出的體貼和溫柔，心裡仍是感到一陣溫暖。
如今佐久早還是那般孤僻、不想理人、懶得融入團體之中，慶幸的是，已經遇到可敬可佩又強悍的對手了。同樣是全國三大王牌，另外身兼日本代表隊的選手，牛島若利。
從國中開始相遇後，只要能跟牛島在球場上或集訓所碰面，佐久早就會顯現出那少有的開心，看得他也忍不住高興起來。
古森的手頓了下，他眨著眼，剛才閃過的念頭突然壓得內心幾分沉重。
明明他很是為這件事感到高興，但為何現在心底有著說不出的沉悶感……
等他看到佐久早的表情因為牛島新的消息而帶些興奮，這才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
古森牽動著唇角，上揚，微笑。
他很高興性格清冷淡漠的佐久早擁有少數感到開心跟興奮的人事物。
只不過，能讓佐久早開心的並不是他。
相處久了果然還是有所影響吧，不只注重個人的生活環境健康習慣，就連保守態度也是。
他選擇了分道揚鑣，相近又不完全相似的道路。
或許，分離一段時間就能淡掉這個情感。如同孩時把喜歡的玩具跟小物埋藏後，雖然鬱悶了一陣子，但是時間一長便開始遺忘掉。
進入大學後，學業、社團、人際關係、比賽交流，忙碌而充實的生活確實讓人沒有多餘心力。
可習慣真是可怕的事情，本以為已經淡忘掉的相處很快地填補起來。
久未重逢，眼看外頭的雨勢沒有停止的跡象，語句還沒經過腦袋，他已經開口邀請人到家裡坐坐，也沒忘記洗手漱口，跟從前沒兩樣似的一起並排用餐，這一切自然到這些年來的時光跟距離彷彿不存在般。
佐久早沒什麼變，自己也是半斤八兩。
感覺就像白天整理房間的時候，再次打開塵封已久的鐵盒，看著當年下定決心就讀不同學校的那時候所寫下的字句，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學業當然沒問題，排球能力在多方訓練下大有進展，也有職業球隊詢問明年畢業的出路，當年口頭講的這些事都做到了，唯獨這件唯一寫下的，想把多餘心思消去的結果沒有成功。
思及此處，古森忍不住敲下自己的腦袋。想說只是決定要淘汰回收掉哪些舊物舊書，乾脆就在房裡邊吃邊看順便當作中場休息，沒想到準備把紙卡放回鐵盒時居然打翻飲料。若只有這樣也就算了，可偏偏隨後檢查光碟片時想起職業球隊的邀約，只打算看個片段的想法變成整場關注，看完一場後又換下一場，完全把收拾房間的事拋到腦後……
提著重新換裝的水桶往回走，古森一邊祈禱希望佐久早的心情可以早點好轉，另邊又覺得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迅速思索了下，沒想出個所以然，他想大概是偶爾這麼一回就被抓包，既心虛又無言……不過還真是自找的，如果沒忘記整理的事就不會變成這樣了，要是先收拾好再繼續看比賽就好了，或者沒在雜物堆前邊吃邊翻東西就沒事了。
再回房間，在門口處放下水桶，決定走一步算一步的古森靜觀其變。等了會，只見佐久早面向書桌旁的書櫃，側影彷彿凝滯般遲遲沒有動作，他不禁納悶這是在看什麼嗎，應該沒放什麼奇怪的東西在上面吧。
原先感覺到的異樣再次襲上心頭，他有些不安地依順對方的目光，繞到側邊望向書櫃，看見被佐久早身影所擋住的部分，古森只覺心裡咯噔了聲……
＊＊＊
生鏽斑駁的形貌才印入眼底，古森反射性上前，下意識抓了一旁的運動雜誌直接蓋上物體。他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或者做點什麼，只要能轉移焦點就好。心裡雖然明白，卻說不出話，只能僵在原地，不敢看向旁邊的表兄弟現在表情為何。
沉默之下沒聽到佐久早開口說些什麼，等來的是對方轉身，身影退出視線範圍，腳步聲從房門向外漸漸遠離，他才像是找回力氣，轉頭看了眼想隱藏卻沒能完全蓋住的東西。
因為打翻飲料而匆忙把東西移開，鐵盒連闔上蓋子的時間也沒有，隨手放上書櫃後就沒再動過……
他默然地低下頭，不想再去多想什麼。
停緩的腦袋注意到佐久早去而復返的同時，眼前畫面閃進精美的提袋，提著它的手筆直舉在面前。古森不知所以的伸手接過，內容物才拿出一半便被上頭熟悉的圖案而愣得停下動作。
「其實……這是要給你的。」
「咦……」
逐漸運轉的思緒總算想起這是佐久早帶來的東西，但沒反應過來佐久早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呆板的完成取出動作。
手上是全新的，有點重量的，與書櫃上那個一模一樣的餅乾盒。
眼前的古森一臉茫然地看著手中的餅乾盒，佐久早幾乎想不起來上次見到這副模樣是什麼時候的事。感覺對方困惑中還透著幾分不安，富含個人特色的雙眉間微微皺起，這樣的古森簡直新鮮又少見，但他完全沒有好好欣賞的打算，只想撫平古森眉間的皺褶。
不該是這樣的……佐久早恍神起來，努力想要釐清狀況，但腦袋卻一片混沌，平時有條不紊的思路在此時罷工停擺，連帶這一切都像亂了調，只剩這個莫名的念頭。
雖然察覺到了心意，但更不想因為這個緣故導致兩人疏離，所以不曾考慮坦白，他覺得這麼做比較好。面對古森元也，佐久早有自信能保持平常心，跟以前一樣的相處對待，他相信自己的自制力，他能夠克制情感，他不會出任何問題。
而實際卻相反。
在他得知古森也有相同心思的時候，那些過多的打算和考量突然消失無蹤，無法再抑制內心的騷動，任憑行動驅使自身，去拿暫放於客廳的東西，希望可以安撫古森瞬間蒼白的臉色，他以為古森會開心的。
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又想了一次，卻仍是不知在指哪件。
思考一直沒有進展，腦袋混亂得只能直直注視著眼前的人，即便這種狀況，內心另一道聲音開始迴響起來。佐久早想，還來得及停下，理智告訴他還不算晚，只要現在收手，或裝作不知道，這一切就會回歸平常，自己也不會再脫序。
他無法確認古森現在是否還有相同的私心，更無法想像未來會變得如何。
這是一條看不見前頭的道路，也可能是不歸路，要是真起了頭，大概就無法再回到過去那般。
……只是這樣也不會有任何開始。
他感覺嘴唇不受控制的動了動，隨後聽到自己的聲音。
「我想你收到這個應該會覺得高興，所以才去找的。」
向前行也好，回頭走也罷，佐久早不想留在原地。
既然無意間得知古森元也的祕密，那麼反過來讓對方知道他的心思又何妨，就算會死在原點，也好過這段感情一直不明不白下去。
「我只是希望你能開心……因為我喜歡你。」
古森的表情從茫然轉為呆滯，接著，他就看不到了。
這傢伙居然拿盒子來擋……佐久早突然覺得這東西真礙事，一邊又暗暗慶幸著，他清楚自己也沒多少餘裕，從剛才就一直聽到胸口心跳聲躁動不已，就連板著的表情也是強裝出來。
一陣默然。古森沒放下遮住顏面的餅乾盒，聲音吶吶的傳來。
「騙……騙人的吧……」
「……真的。」
再次沉默。這會兒物品下移了些，古森僅露出一雙眼，像是打量，像在確認。四目交接的目光看得佐久早忍不住再次開口。
「是真的。」
古森靜靜地垂下眼睛，沒有回應。
對現下狀況沒什麼把握的佐久早心裡沒個底，每分每秒都像煎熬，不禁分神的想這傢伙要是敢再疑問，他可就要付諸行動了。
還在考慮下一步該如何時，對面已經先行動作，古森放下了手。
這一瞬間，佐久早覺得世界彷彿靜止了般，只剩古森元也輕輕揚起的唇角，卻讓人無比心顫的靦腆笑容下，緩緩道出了答覆。
「嗯，我也是……喜歡你，聖臣。」
＊＊＊
大多介於無表情或不高興模樣的佐久早難得露出微妙的神色，古森還沒細想，便見對方低頭，直接把額頭抵在他的肩上，微捲的黑色髮絲擦過鼻間害他差點打噴嚏。
嗯……害羞？緊張？慌亂？古森有點想笑，但發現臉頰僵硬著無法牽引。他想，或許全都有吧，因為現在的自己也……
無語沉默了會，古森耳邊聽到輕微的呼氣聲，猜想佐久早已經冷靜下來，他開口說道。
「唔……既然現在情況這麼特別，那收拾工作要不要從簡一下，讓它趕快結束掉？」
「……好。」
照往常來推，不是冷言反駁就是沒得商量。已經預料到佐久早會怎麼反應，古森準備好接下來的說辭，卻被意外的回答而倏地住口險些哽到。
面對這個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的狀況，古森本來想開玩笑的化解一下氣氛，沒想到佐久早同意了……居然同意了？！
頓時陷入另一種震驚的情緒，他呆然看著佐久早抬起頭，恢復平靜冷淡的模樣下追加語句。
「過夜用的東西拿一拿，直接來我家，這裡明天再說。」
呃好吧居然是折衷方案……但也是夠嚇人的了！古森忍不住用手肘敲下對方當作抱怨。
佐久早斜晲一眼，邊脫掉整潔裝備邊往外走，在離開房間前又淡淡地拋了句。
「這麼晚了壽星還是早點休息吧。」
「咦？」
一秒、二秒、三秒……
古森望著已經不見人影的門口，又看眼手中的餅乾盒，再找出手機，上頭顯示的日期已是七月三十日，他定格幾秒後才反應過來。
「什麼原來這是生日禮物嗎！」
把清潔用品回歸原位，餐桌上的東西也收拾完畢，佐久早正要打開光碟收納盒，這時古森單肩揹著小包走了過來。
「我好了。」
看眼古森另一手拎著他剛才送出的禮盒沒有放下的打算，佐久早嚥下這個也要帶嗎的疑問，點點頭作回應。
想講稍等一會，古森卻笑了下說就全拿吧到時想看什麼才不會找不到，聽得佐久早無言了下，已經猜想到又會是邊看邊吃的一日，他再次吞下要幫你整理房間吧這句話。
不承認自己的原則會因為古森的笑容而退讓，他把這一切都歸因是生日壽星所以才沒辦法。
沒說出口的事還有一件，至少現在無法，剛才他已經用完所有的勇氣了。
佐久早知道古森總是在笑，很容易開心，不管送什麼都行，但他還是希望能夠準備特別一些的，而這個是只有他才知道的，餅乾盒的事。除去十八歲約定，另外還有生日當天所代表的特別意義。古森生日的紀念日其中一個是梅干之日，正好是他喜歡吃的東西，於是古森特地去查他的生日，三月二十日紀念日某一項是西點餅乾Sablé之日（法式奶油酥餅），還玩起他佐久早（sakusa）姓氏的諧音，餅乾吃起來脆脆的（sakusaku），結果這傢伙更是光明正大表示點心真棒，雖然在他眼中根本就是貪吃的藉口……
回憶到過往古森洋洋得意的表情，佐久早懷著些許無奈又無語的情緒來到玄關。
穿鞋，拿傘，準備出門，他手放在開關處，卻見古森偏著頭，沒有對上視線的神情中有些遲疑。
「怎麼了？」
他問，收到古森不安掃來的目光一眼，半晌後古森才開口回答。
「沒有……只是，只是覺得，有點像在作夢……」
幾年來的心思被意外揭穿，就算兩情相悅，從來沒想過會這般發展的他自己也覺得這很像作夢沒錯。
佐久早不知道該講什麼，又聽見古森接著說了下去。
「就算表親屬於四等親，是可以結婚的範圍內，但也要聖臣喜歡才行啊……沒有想過……」
「結……婚？」
「嗯？」
「你是說，結婚嗎？」
古森驀然紅了一張臉，像是這時才回神，慌張的搖頭說不是那樣的。
「沒有！不是啦！那個、那個……因為是聖臣嘛，一定會考慮很多的，要是會到交往程度的話大概也會考慮到結婚的事，所以我……我……總之沒有什麼啦！我們出門吧！」
天啊我到底說了什麼！古森簡直想打暈自己逃避現實，可佐久早堵住門口，意外的沒放過這話題。
「因為你覺得不可能所以放棄了嗎？」
「不是，也不是……那個……」
古森撓了撓臉頰，偏開頭，不好意思看向佐久早。
既然都到這個地步，豁出去也沒什麼，古森嘆了口氣後才繼續補充。
「想說交往大概是沒望的，那至少要變得更強，這樣以後還能在場上繼續碰面，至少，這還是我能做到的，所以、所以……就算不能變情人，還是可以用另個方式在一起……嗯……這樣……」
一股腦兒把當初的考量說了出來，古森卻覺得越講越不知所云，講到最後也不知該再說什麼，乾脆閉嘴等佐久早的回應。
偷偷看向佐久早，仍是一臉毫無表情，他只猜得出這人大概又在想什麼，卻不知會得到什麼。
沉默了好一會，古森都開始後悔幹嘛講這麼多呢，佐久早這才出聲。
「覺悟不夠的，原來是我嗎。」
「什麼？」
沒給他反應時間，佐久早又說。
「我決定了，關於球隊的事，我要選Jackal。」
「Jackal……你是說Black Jackal？那麼有特色的隊伍耶你要選那個？」
想到比賽影片裡出現的成員，古森怎麼想都覺得這會是佐久早第二個排除掉的選擇。附帶一提，他認為第一是Adlers，因為佐久早會更想跟牛島對決。
這也太突然了吧？本想說是在開玩笑嗎，但看著佐久早深邃瑩潤的黑瞳，古森知道對方是認真的。
「為了變強，我覺得自己也該克服跟那些特殊隊友的合作才行……」
佐久早說歸說，臉上的嫌棄卻是表露無遺，古森差點噴笑。
「不是吧，這……」
「因為，我也想跟你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聖臣……」
古森說不出是感動還是別的，他長吁口氣，搖頭的說。
「真是，還以為你變得浪漫點了……拜託，會有人在告白後又在生日當天說要遠距離嗎，太沒情調了，等到時候，賭你一週……不，或許三天你就想申請移籍轉隊了。」
「我現在就在後悔了。」
再忍不住，古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打開門，外頭雨勢已停。
「走吧。」
「嗯。」
【 ＴＨＥ ＥＮ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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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04，修改「日期筆記」IH地點。
2022/07/05，修改「第四段、第六段」修掉沒戴口罩片段。
佐久古，佐久早聖臣x古森元也。
此篇引用原作的進度至漫畫402話。
【漫漫長路】【PEN:2020/10/13】【BY:若葉】
淅瀝淅瀝地，天色已暗的外頭開始降起了雨。
看著打在地面上的水花，佐久早無言半晌後撐開手邊的傘，走向還不算太大的雨勢之中。
東京陰雨綿綿的氣候已經快要一週了，直到今天仍舊沒有停歇，不巧的是，本日還是七月最後一個星期六，也就是隅田川煙火大會的重要日子，第四十回的特別紀念就要在大雨中施展。佐久早討厭人多的地方，自是不會過去那邊湊熱鬧，只是望著漸大的雨勢，此刻也不免心想著大學最後一個暑假難得的幾日空閒便要這樣結束了。
最後的暑假……佐久早腦海裡忽地閃過某個回憶，他的表兄弟古森元也，笑著說這可是高中最後的暑假啊。他記得清楚，當時那是個跟現在截然不同的，炎陽，悶熱，連片雲都沒有的晴朗白天。
八月，仍是盛夏的時節，即便待在有冷氣的巴士裡都能感受到外面陣陣熱度。面對敞開的車門，佐久早只想拖古森坐回位子上不想下車，就這樣回到總站更好，可惜友人沒有接收到──或者是無視掉他的目光先行一步踏出，他皺著眉，終是抑住獨自回程的念頭與人並行。
頭上晴空萬里無雲，偶爾吹拂而過的風都是熱的，身旁的古森嘴邊念著好熱呀，唇邊角度卻是沒有下降，扯著衣領，又再次對向這邊說真的好熱，講得他覺得溫度更高了，何況他還戴著口罩，整個熱氣積在鼻息間揮散不去，佐久早將這股悶氣具現於表情上，冷漠回應你自找的。
「可是聖臣，你自己也想一起來的不是嗎。」
「……」
「啊哈哈。」
佐久早轉頭瞪去，也不等他下個反應動作，古森已經快一步的跑前幾步拉開距離，回頭對他招手。
「快走吧，奶奶肯定準備好冰涼的西瓜在等我們。」
「……嘖。」
變成這樣都是眼前人的錯，前陣子說著好像有什麼事要辦，這段時間偶爾會露出苦思的模樣，顯然一直沒想起來。
直到身旁之人突然說要回老家一趟的當時也是烈日當空，瞬間判斷這傢伙的腦袋終於熱當機了嗎。佐久早思索只讓人去躺著休息可能不夠還是帶去診所檢查會比較保險的時候，古森已經把原由說了出來，他聽完後忍不住愣了下，確實……好像有這回事……
古森還笑著說對吧對吧的尋求同意，佐久早毫不隱藏覺得麻煩的念頭，他冷眼直視著對方，接收者若是一般人的話大多在這時就會卻步，可對象是多年相處的表兄弟，不只不在意還回以燦爛笑容，說又沒關係我自己一個人回去就行了，末了還加了句反正也沒留什麼把柄吧，光是這個可能要素就讓人無法心安……趁著開學前的空檔，再怎麼不願最後仍是黑著臉的一同前來。
以往這個時候，就算IH比賽已經打完，還是會到體育館報到，像現在這般向部裡請假去辦私事這樁還真沒有過。即使古森說高中最後一個暑假了偶爾這樣悠閒渡過也不錯，他也不會改變回校後要補足這幾天少掉的訓練的決定，對象當然包含旁邊這位。
『等到十八歲的時候就把它挖出來吧。』
把珍惜的東西收進盒子裡，等日後再找出來回味，這是小時候流行的時光膠囊，帶點神祕，又像是抱持著自己要變成大人的念頭。
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說不定早就不見了，這點負面想法隱隱約約地在腦中盤桓，雖是沒抱太大期待，但是聽到金屬聲響時心裡不自覺咯噔了下。
當鏽化的長形鐵盒拿出放到一旁平地時，記憶宛若從水底浮現出來，想起這原本是裝餅乾的盒子，而且還是他倆都喜歡的點心，也因為如此當年才選擇這個鐵盒來收藏，只是內容是什麼，現在一時想不起來。
他和古森對看了眼，後者點點頭後伸出手，因鏽蝕而發出些微尖銳的摩擦聲下打開塵封多年的盒子。
幾秒後，古森噗嗤一聲的偏頭掩笑著，他則是目不轉睛盯著鐵盒裡的一件件東西，小汽車，塑膠飛機，撲克牌，遊戲卡牌，盡是零碎的小玩具。心想也是，小時候的寶物不外乎就是這些。不過當年倒是設想周到，可能怕進水之類的，有用塑膠袋封好。
「啊……原來那時還有寫這個啊……」
古森指著角落，有兩個透明小瓶，裡頭放著細長圈狀的紙卷。
想必是一人一個，只是也沒印象寫了什麼，佐久早還在想是心願還是寫給未來的自己時，古森忽然哼笑。
「哼哼，怎麼樣，聖臣，敢不敢打開自己的然後念出來啊？」
「可以。」
雖然不想碰這放了多年也不知有沒有什麼奇怪細菌在裡頭的東西，但更不願服輸，他接下挑戰，反正待會趕緊消毒就是。
捲起的紙張上有寫名字，分別拿起屬於自己的瓶子，打開，倒出，像是新年抽籤似的。
面對古森好奇的目光，佐久早把紙翻面給對方看，同時複誦寫在上面的字句。
「希望排球打得更好。」
古森卻是一臉微妙的表情，隨後攤出自己的那張，撇著嘴說道。
「要接住聖臣的發球……」
看著彼此的紙張，幾秒後還是古森先嘆笑出聲。
「什麼嘛真是，搞半天結果還是跟排球有關啊。」
「……是啊。」
佐久早想，自己或許也笑了。
當時的他哪能料想得到，那便是他們最後一起渡過的假期。
腳步不疾不徐地，佐久早走到十字路口時忽然頓住，他眨幾下眼，被口罩蓋住的嘆息幾近無聲，是因為回憶的關係嗎，自己居然無意識中走向這邊。恍惚間，走到另一條路，除了自家和學校以外最熟悉的地方，古森住宅的方向。
他低頭看了眼另一手握住的提袋，想想也罷，就過去一趟吧。雖然沒有事先連絡有失禮儀，但因為兩家往來良好，這點小事無須太過拘謹。
雖是抱著白跑一趟也無妨的心態，不過沒人應門時他眉頭微皺，本來打算趕快送出然後趕緊閃人，現在看來是沒辦法了。
明日再來的話可能更難拒絕長輩的邀請，不管是談話或用餐，畢竟明天……
「欸……」
幾分熟悉的音調從身後傳來，佐久早轉往聲源看去，只見比方才回憶裡成熟幾分的表兄弟毫無預警出現眼前，且微歪著頭看著他。
「聖臣？」
＊＊＊
古森的疑惑在視線往下偏移時隱去，表情轉為理解地說是拿伴手禮來嗎。佐久早略微遲疑，退開讓出門口位置，他點點頭，同樣注意到對方手上拎著塑膠袋，在微透明的袋面上判斷是便當，看起來不只一層。
古森已經掏出鑰匙，邊開門邊道這該說巧還不巧啊大家都出去玩了，隨後轉頭看向他，再問，吃過了嗎？要進來坐一下嗎？
他看著古森臉上的淺笑，佐久早有些緩慢地，再次點頭。
那是跟從前沒有兩樣的微笑。
很多時候，時間會改變掉很多事，或者很多事改變掉一個人。從高中畢業後他們便分兩地，忙碌的生活斷去了連繫，只剩全國性質的比賽有機會在會場裡匆匆一瞥。
古森總是帶著這樣的笑容，配合一切，甚至遷就他人，跟老好人沒兩樣似的，而實際上也確實如此。當年他希望這位表兄弟別在外頭直呼他的名字，若常直喚其名的話，容易連帶影響別人跟進，古森聽完解釋後眨了眨眼，沉默一會後回答好吧外頭不叫就不叫我私底下再叫就是了。
只要不踩底線不破原則，古森就是個沒脾氣的人，但他比誰都清楚，這傢伙骨子裡有著一旦認定了什麼那就不會再改變的硬性子。
好比某天古森接起了他的球且回傳回來，突然握拳並堅決的說決定要當Libero，讓他差點漏接，但也打偏方向，飛歪的球滾落一旁。他發愣的看向對方，懷疑剛才古森並不是漂亮完美的回球而是被砸到頭了吧。
『既然聖臣你會是最強的矛，那麼我就要當最強的盾。』
佐久早記不太得古森當下說了多少Libero的優點好處，唯獨這個片段讓他印象深刻，堅定不移的眼神，自信大膽的笑容，訴說著他們會是最強的搭檔。
他沒打算改變對方的想法，也不覺得說了有用，只是再次清楚認知到古森元也就是這樣的人。
以至於在高三暑假過後，古森決定就讀不同大學時他同樣沒有提出異議。
聽著古森說兄弟姊妹們都在外地，至於父母抽到飯店獎項，可以欣賞今晚煙火的特別住宿房，超令人羨慕的大獎。畢竟是屬一屬二的大型煙火節，周圍的室內場所跟戶外場地都是滿滿的人潮，飯店旅館的入住率和價格絕不亞於其他特定假日。
佐久早隨手把提袋置於客廳沙發後便一起進了廚房，古森正從袋口裡取出另一個袋子，其中裝著幾份大小不一的零食，再拿出墊底的兩個便當，怎麼看都是豪華級別。雖然他們都是運動部的，但這個分量吃一個也很足夠，連他都忍不住想今天胃口這麼好？古森彷彿看出他的困惑，又是嘻嘻一笑的開口解釋。
「只有一個人看家太可憐了嘛，所以想說買好吃一點的回來，但是很難決定要挑哪個期間限定的便當，乾脆都拿算了，想說吃不完的大不了當宵夜或明天早餐。」
古森一副我很聰明吧的神態，佐久早連白眼都懶得給，直接伸手接過裝著零食的袋子掛到旁邊層架上，省得有人忍不住拿了就吃。
餐桌另邊放著擺正呈L型的筆記型電腦，鍵盤上有幾片棉袋，其中最上方的沒有光碟片，只有角落的貼紙標籤寫著黑鷲旗男排，顯然古森打算邊吃邊看，眼見這人準備把這些收到一旁，佐久早出聲說沒關係就看吧，只要先把一切都弄好就行，等開動後他可不想再碰東碰西。
停下動作的古森看了過來，臉龐些微歪斜，唇角輕勾一笑，相處甚久的佐久早自然清楚接下來可能會有什麼讓他黑著臉的話。這個淺笑裡帶些惡作劇的模樣在井闥山時期時可以看到不少隊友握起拳頭，人是隨和，但偶爾會有讓人血液逆流的發言或行徑，可偏偏這傢伙分寸掌握得很好，讓人搖頭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到頭來頂多收到幾個不大不小的拳頭力道。
「那要看你們學校跟Adlers對決的那場比賽嗎，啊，會不會影響胃口啊。」
「…………」
迅速把東西歸位擺好，全部就緒這才坐下開動，影片也沒切換直接繼續播放下去。黑鷲旗比賽最初分四組進行，職業球隊和學校球隊分散其中，組別裡各自打過一輪後由最勝者晉級下一輪，目前播映的是與他不同組別的賽程，Black Jackal對Raijin，兩邊皆職業球隊的比賽，正要進行第二局。
看比賽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以現況來說，接下來還有全國性的大學比賽，先鑽研同樣有出場的學校會比較實際，畢竟只有全國前幾名的才能參與大會跟職業正面對決。想到方才瞥見到其他棉袋裡光碟片寫V聯賽，佐久早隱隱察覺到可能原因，若不是已經看過了，那麼會是……
用完餐時比賽接近局末，古森手肘靠在桌面用手掌撐住下巴，感慨似的說了句真不愧是職業呢。佐久早拿起茶杯，嗯了聲當作回應，就算古森接著說聖臣你們學校能參加已經超強了好不，他也不覺得有被安慰到。
想起跟Adlers對決的結果，佐久早清楚自己心裡實在有那麼些不甘，他雖然還是學生，但剩不到一年就要畢業，算是半踏入職業圈的人了，不過還是沒能取勝。
「哎呀，這麼久沒一起看比賽了別鬱悶嘛。」
「我沒有。」
那邊古森向他甩了甩手，佐久早才不承認，換來對方微微一笑後又把目光移回電腦畫面。
「講到這個，大一那時候超不習慣的說，尤其是打排球時少了一道身影，總覺得怪怪的……」
「……」
明知道古森是故意把話題扯遠的，還說起不小心鬧出的糗事，但他卻越來越覺得煩悶，佐久早眼神微暗，想到大一那時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哈哈，畢竟在那之前常常一起行動啊。」
「如果，當初真的讀一樣的呢……」
「咦？什麼？」
「那個時候……」
佐久早仍是看著螢幕沒有動作，視角餘光注意到古森愣得停頓偏頭看來，他思緒忍不住發散的想自己現在的表情是不是像元也一樣困惑，嘴邊已經脫口再問。
「如果那個時候，我希望你別換其他的大學，你會答應嗎？」
「欸……」
古森露出訝異的表情，還微張著口，不知在想什麼，佐久早抿緊雙唇，他也不知道想著想著就說出來的自己在想什麼。
兩人之間沉默沒多久便聽到長音哨聲，影片這時播到第二局結束，雙方平局。佐久早起身，三兩下把桌面的餐盤收拾作堆後走向流理臺，他沒再看向低頭無語的古森。
「沒事，只是突然有感而發罷了，當我沒問吧。」
也談不上是想或不想知道，說如果，自然是無法改變既成現實的過去，而現在他若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只不過，能再早一點發現的話，不是等到進大學後才察覺到心意，而是在古森元也決定走向不同的道路後，可以在那段期間裡明白內心奇妙的波動就好了，或許就會有不同的未來了……或者，或是說，又在那之前，那個暑假能夠承認他不想與元也分開，是否就能讓一直徘徊心頭的疑惑早點浮現出答案。
他其實不太喜歡回到鄉下的老家，老人家的溫情關懷自然是不會讓他不安，但是環境則反，總是想要消毒殺菌一遍後再說。明明一點也不想額外到訪增加次數的他，卻還是陪著古森一起。
猶記得小學時所養的小動物壽命已盡，古森難過了好些日子，雖然不像一開始哭哭啼啼的但仍是無精打采，為了讓古森打起精神，大人們在假日帶著他們倆孩子回到老家走走散心。
在他們兩人出去外頭玩時，他看到古森在小跑步追著從樹頭飛低而過的大鳥，不禁放心了些，他想，元也終於笑了，卻沒想到才轉頭離開視線一會，古森突然消失了。
叫也沒回應，在附近繞也沒見到蹤影，佐久早完全不記得找了多久，一分鐘，十分鐘，還是半小時，或是更長嗎，甚至忘掉應該回去請大人幫忙才對。
等到古森終於跑出來時，佐久早都想揍人了，他舉起拳頭，忽然看清古森雙手捧著的是泥土堆，上面有幾株纖細的小花。
古森微喘息著，抬起合起的兩手，如此說著。
「你看，我們先前種下的花長開了！」
聽到對方這麼一講，這才想起古森之前好像隨意埋下幾顆種子過，佐久早心想說不定認錯了呢還有幹嘛挖出來啊，卻見那雙手沒辦法好好承住那些土堆，一直不停地細碎灑落著。
佐久早這回沒再多想，把舉到一半的手伸過去，幫忙承接一些到自己雙掌之中，也不管古森驚訝的叫了聲，他只淡淡的說快回去吧不然枯掉了怎麼辦。
之後，那些小花便繼續種在老家的院子裡。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的他大概也受到動物過世的影響而誤會著，擔心古森遇到神隱，害怕這個人就像消逝的生命一樣離去不回，就怕浪費了那麼幾分幾秒就再也見不到人。
但是沒想清楚，既然知道沒什麼事卻還是同行回到老家的自己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隨後古森未來另有打算，接著分別進入不同學校，他擁有新的來自不同地方的強大隊友們，身邊卻少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回想起那人的笑顏會讓自己心頭微顫，還有更多無以名狀的情感。
他眼眸低垂，直到此刻才明白內心揮之不去的酸澀由來為何。
＊＊＊
聽到佐久早突如其來的疑問句時，古森差點以為自己是不是幻聽了。等到對方起身離開座位時，他腦袋都還沒回轉過來。
事情過了便過了，與其抱怨和後悔，倒不如記取教訓跟改進，他所知道的佐久早聖臣就是這樣務實的人，只是極為小心謹慎的態度在他看來根本到了消極悲觀的程度。
在高二時拿到進路希望調查的問卷，詢問畢業後的打算，毫不意外佐久早選擇大學而不是直接進入職業球團。理由很簡單，運動選手的活躍時期有限，要是有個萬一，往後人生該怎麼辦，所以繼續進修比較保險。
井闥山學院排球部不只是全國大賽的常客，還是前幾名的強豪，曾經奪冠的他們更是能用這個成績來推薦甄選。結果，身為全國三大王牌的佐久早直接得到幾所名校的邀約，考慮事項從報名考試變成選擇某間入學即可，看得其他部員們羨慕嫉妒恨。當時連他都格外小心應對，畢竟自己也收到邀請了，再刺激大家不好……
事關人生大事，雖然預想的第一志願也在其中，還是需要好好比較一下各個學校的球隊跟科系。他瞥見佐久早看著大學隊伍比賽的認真神情，同樣待在電腦螢幕前的古森心想著，沒有意外的話自己應該還是會跟聖臣進入一樣的學校吧。
他們一直都在一起。
國小，國中，高中，就讀同樣的學校，加入相同的社團，這些事自然得彷彿理所當然。古森看見佐久早難得露出幾分訝異的神色，不知對方是覺得這個決定太過唐突呢，還是因為這不曾明說的默契就要中止。
他打算回絕掉佐久早已確定的大學的邀請。
「當然不是說那間不好，只是我想挑戰看看別的風格。」
沉默寡言的佐久早平時面無表情，對人冷淡疏離得連他也只能攤手聳肩，而更多時候會戴著口罩，僅露出一雙難以看穿的深沉目光，讓外人猜想心情不好不然就是不敢靠近。往旁掃了一眼，這時的佐久早眉頭微皺著像是瞪視般的眼神，相處許久的古森早就免疫，他似笑非笑地牽動了下唇角，目光移回到擺在桌面的手機。
「Libero能做的事有限，我得更加活用身體，不管遇到什麼狀況都能反應才行，所以我想嘗試更多的方法，守備也好，托球也好，看能不能再進一步提升技術……或許，幾年後我們也有機會呢。」
目不轉睛地，古森看著手機畫面顯示著這幾天引發話題的新聞，2020年奧運確定由日本舉辦。
他還記得佐久早陰晴不定的神情，也沒忘記佐久早之後說進入球團應該是最快的。聽到這話時他忍不住笑了，先不論加入職業球隊的難易度如何，光是想要多方嘗試的時間可能就不夠用，而且……古森嘟囔的表示我還想多享受一下學生生活呢。
不意外佐久早沒再開口，他知道這名表兄弟經常事情想想就算了，懶得多說省得麻煩上身。無言沉默了會後他聽到輕微的嘆息聲，古森眨了眨眼，感覺自己的臉頰牽動上揚著。
以他對佐久早的了解很清楚明白那是沒明確說出口的默許，但現在他怎麼樣也想不出剛才的情況是怎麼回事。
古森納悶佐久早怎會突然講這些，看著對方往流理臺而去的身影，他還在臆測著可能的想法和狀況，自己的思緒卻忍不住回到疑問句上。
如果當時……
旁邊傳來的水聲打斷正要飄遠的思緒，古森猛然回神，他轉向還在播放中的電腦，暗暗的吸口氣，暫且壓下多餘的心思，隨手按下暫停鍵後一起加入收拾行列。
分工合作之下，善後工作很快地結束。整理期間他偷偷觀察著佐久早的動靜，到最後也沒看出什麼端倪，古森不免有些沮喪。若在從前好歹還能猜出一二，可是現在連個方向也沒有，簡直有愧最懂佐久早聖臣之人的名號……自稱的。
心裡還在自嘲，忽地被旁邊吸引目光。佐久早重新把茶杯端放桌上，再把甜點推到他這邊，古森看著面前的點心，忍不住微微一笑。即使如此，一些本質上的事仍是沒有改變，他想，這樣，就足夠了吧。
剩餘的影片時間裡沒再發生特別狀況，直到比賽結束時還是跟往常一般，古森開始覺得或許剛才真的沒什麼之時，旁邊佐久早話鋒忽然一轉，讓他再次一愣。
「你是在考慮EJP Raijin嗎？」
「啊……」
沒想到被看出來了……
雖知佐久早不喜社交，但不代表這人觀察力不夠，明明只有一場比賽，場上還是兩個隊伍，居然就這麼看穿。古森哈哈乾笑，在想是不是自己代入感表現得太明顯，他老實點頭。
「是啊，他們來問我的意願……唔，說起來聖臣你應該也有收到球團的邀約吧。」
「嗯，有幾個，但我還在考慮。」
「呃，這樣啊……」
還是如此直白毫不宛轉……有職業球隊邀約就很不錯了，何況複數詞，這講出去大概會讓不少人羨慕，或者火大。
他看到佐久早拿起茶杯後卻沒有動作，雙眼失焦，像在思索著什麼，一會後才又開口。
「為了跟若利君抗衡，我必須更慎重才行……」
「也是呢。」
還真是完全、絕對、毫無意外的原因，對於友人也沒變的這點，古森嘆笑了聲。
忽然又傳來比賽的聲響，沒按下停止鍵的電腦自動播放下段影片，正巧是Adlers與其他職業球隊的畫面。
見佐久早的視線再次回到螢幕上，古森想想也沒什麼急事，就再看一會也無妨。
哪知這一會兒就是幾小時……
「說起來，我記得先前拿到Adlers跟國外隊伍的練習賽影片，不知道你看過了沒？」
忽然想起而雙手一敲，古森才說完，便見被他的話吸引過來的佐久早暗沉的眼色裡微微透著精光，看得他不得不起身。
「好啦好啦我現在去把光碟找出來稍等一下……等等已經這麼晚了？！」
古森故意抬手擋住目光，偏頭轉向的他注意到牆上圓形時鐘的時針分針位置，忍不住驚訝出聲。
他是不介意多看一會比賽，沒料到佐久早也沒停下。家裡就他們倆，不會被中斷，也不用擔心吵到人，看著看著就開始討論，講著講著又開始找別場比賽來看，如此循環下，等到回神時都快要十二點換日了……
總之先把東西找出來，古森快步走向房間。
想自己是不是太多嘴了，又想著外頭雨勢不知怎麼樣了，一些雜七雜八的思緒在他打開房間電燈時瞬間停止。
「啊！糟糕……！」
趕緊閃身入房順帶關上門，古森汗顏的看著房內，床上散亂著幾件衣物，旁邊收納雜物的櫥櫃還半開著，隔壁地面上有數個箱子和大略分類的物品堆，另邊的書桌桌面擺放幾盒雜物，被推到一旁的椅子側邊下方的水桶邊緣垂掛著抹布，這些構成的畫面簡直要命。
整理到一半而雜亂的房間完全是佐久早聖臣的地雷，這要是被看到的話可就慘了……
速戰速決！趕緊找到拿出去就沒事了。古森是這麼打算，卻發現東西不在熟悉的位置裡。
物品因為整理而暫時移位，竟然一時間忘記放到哪去……不能急，越慌便會越亂。古森深呼吸了下，冷靜回想可能所在。
除了職業的正式比賽另外存放一冊，想想那些有不少是其餘大學的記錄影片，已經備份過，打算收進收納箱裡的。他開始在櫥櫃跟書桌下翻找。
東翻西找了會，總算找到目標物，各個散片集結而成的光碟收納盒數個。古森鬆了口氣，沒時間細找了總之全拿出去再說，他邊想邊打開門，差點迎頭撞上忽現的障礙物，他倏地停下，這才發現是佐久早站在門外，半舉的手看起來正要敲門，只是偏移的視線落在他的後方……
當他看見面無表情的佐久早越發難看的神色時，古森心死的想現在砸上門還來不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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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整理到中途，光想到背後是剛才翻箱倒櫃而更加混亂的房間他就滿頭黑線。瞬間陷入死寂尷尬的氣氛下，手中的硬質觸感提醒他可能還有一線生機，古森抱著死裡求生的心態繳交貢品，希望換得情況一絲好轉。
對面的人垂眉斂目，冷冷地盯著光碟收納盒，一會後才伸手拿走，轉身離開。
這種狀況下他一點也不介意佐久早獨自看片，甚至整盒帶回家慢慢觀賞也行，只要愛乾淨、討厭髒亂、杜絕所有會出現黑色生命體G可能性的佐久早聖臣睜隻眼閉隻眼當作沒看到就行了。
……可能嗎。
隨後佐久早以全副武裝的模樣再度登場，古森的心境只剩平靜無波可以形容，反而覺得對方沒直接閃人已經算很給面子了，甚至想著不愧是自小到大就常來這裡的表兄弟，清潔用品放哪比他還清楚。
不過就這麼放棄的話那他就不是古森元也了。
「那個……聖臣，時間不早了……」
「就因為不早了所以才要趕快弄好，不然你想在這麼髒亂的地方睡覺嗎。」
可惜對象是很多事都無所謂但在衛生準則中絕不輕易退讓的佐久早聖臣。
還打算再垂死掙扎一下，古森後半句我自己來就好還來不及說出口，就被佐久早冷語截斷。
在如此環境下任何的話都顯得無力，古森無法反駁，撓著頭心裡自我安慰多個幫手總是好的。只是以佐久早的高規格標準來說，這不弄到天亮才怪……他心裡還在估算狀況，便聽到旁邊幽幽傳來一句。
「至少，先把衣櫃跟床這邊弄完吧。」
「……OK！」
言下之意便是睡覺這側的部分要先處理完，其他可以再說。
這可真是佐久早最大的讓步，原本苦哈哈的古森改露出大大的笑容，就著對方的話繼續未完的整理工作。
「下雨天不太想出門，但是一個人在家也沒事做，就乾脆整理房間，順便把東西清一清，反正到時畢業後也是要弄的。」
「不過收拾到中途又分心去做別的事吧。」
「唔……！多嘴！」
雖然還想反駁其實已經弄得差不多，但是想到中途休息在回顧東西時不小心打翻飲料，舊物、零食、還有桌椅通通遭殃，只好作緊急處理。簡單清理過後順便檢查被波及到的光碟片，結果一看就到剛才……這話要是說了完全就是自殺宣言，這個環境下還飲食在佐久早眼中跟吃進灰塵病菌沒兩樣，這回可不能沒事再多嘴這些。
事與願違，不說不代表對方不會察覺。
注意到佐久早在書桌跟垃圾桶兩邊上下顧盼著，接著視線直視過來，他這才想起殘骸證據通通還在……
「我、我去換水！」
在冷淡的目光中古森抓起水桶，奪門而出。
簡直落荒而逃似的，明明是自己的房間，也不是故意為之，但接二連三踩到佐久早地雷還是忍不住心虛，古森呼了口氣，考慮待會該怎麼辦才好。
若以經驗來看，佐久早就算不發一語也絕對是板著張臉黑給你看，熟識的人都會感受到壓力，更別提那些不清楚佐久早個性的人。
撇去異於常人的衛生習慣，佐久早其實很好說話，雖說一部分原因是討厭交際又嫌麻煩而懶得多講什麼，但大體上來說還是不難相處，只是外顯表情上讓人望而卻步，不過這點佐久早大概不覺得如何，反而省去與人交流的困擾。
他以前就明白佐久早是這樣的人，雖然偶爾仍會被對方過於直白的言論而咬牙切齒，但更多時候會因為那微不可尋的嘆息聲而會心一笑。那是帶著幾分妥協的意思，即使佐久早再怎麼不情願，到頭來還是會配合，甚至退讓。
就連剛才也是。因為自己的房間是佐久早最常到訪的地方，有時還會過夜，依循往常慣例，已算是佐久早半個房間的存在是絕不容許那種狀況發生，就算不眠不休也肯定要把裡頭整治到好。結果還沒等到半夜，一開始便擺明讓步，這是比那嘆息聲更細小的存在，務實型的佐久早那難以察覺的體貼。
明明不喜歡鄉下的環境，卻還是一次又一次的陪伴，就算他突發奇想一些主意，嫌麻煩還可能潑冷水的佐久早也不曾反對過。他想起今天才從櫃子裡拿出的鐵盒，那是小時候所埋藏的，直到高中時才挖出來的時光膠囊，那便是其中之一。
他們埋葬過老死逝世的動物，一起種植過象徵生命的植物，那時希望留點不一樣的東西，所以才弄了這個。
用完餐後佐久早莫名提出的問句言猶在耳，如果，如果……他忍不住想，如果再更早之前，等佐久早十八歲才去挖出的話，或許這一切就會不同了嗎，至少早就確定大學進路。還是當時他不該執意要帶回鐵盒，可能就不會發覺到自己心底裡存著別的感情。
依稀記得那是發生在日本確定舉辦東京奧運之後的日子裡，因為當時有在部活休息時刻閒聊過這則新聞。
比起那更久以後的未來，明年要讀哪間大學一事來得更加重要。
經過仔細比較過後，選擇已定。他們往後的路是相同的，本來就打算跟佐久早進入一樣的大學，但在確定目標前還是有股隱約的壓力在，此時心裡總算放鬆下來，剩下的，就只差正式回覆了。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眼角餘光補捉到旁邊書架上的鐵盒，從老家帶回來後一直擱置在那。考慮到佐久早的生日在三月，都準備要大學的新生活了，若是等到那時根本沒空，所以才提前去的，反正當年也沒說要兩人都滿歲數才能找出。
拿下鐵盒打開來看，漫不經心地一一掃過兒時寶物，比這更珍貴的是心中所勾起的過往點滴。
回憶起小時的種種他忍不住發笑，比照之下，從那時到現在沒有留存什麼似乎有點可惜了，古森不禁地想接下來是不是也要做些什麼呢。
準備收起之際，注意到盒角處有什麼東西反光一閃，他好奇的移開一看，這才發現墊在盒底的紙張下有張卡紙裝於透明袋中，若不是因為露出一角，不然可能又要錯過了。
本以為是什麼遊戲卡片時，當花的圖案出現眼前，腦海裡忽然浮現自製壓花的畫面，他記起這是自己弄的，花朵的由來還是跟佐久早一起從外頭運回老家院子裡重新種下。
翻轉紙卡，背面寫著一行字：希望聖臣能夠快樂！
看著有些歪斜的字體，想起了自己為什麼要做這張卡。當時他們一起照顧養育的小動物過世了，明明佐久早也不開心，卻顧慮他的心情，回老家時還陪他一起，甚至接過他中途找到的花，所以製作這張紙卡當紀念。
即使現在回想起佐久早那不經意流露出的體貼和溫柔，心裡仍是感到一陣溫暖。
如今佐久早還是那般孤僻、不想理人、懶得融入團體之中，慶幸的是，已經遇到可敬可佩又強悍的對手了。同樣是全國三大王牌，另外身兼日本代表隊的選手，牛島若利。
從國中開始相遇後，只要能跟牛島在球場上或集訓所碰面，佐久早就會顯現出那少有的開心，看得他也忍不住高興起來。
古森的手頓了下，他眨著眼，剛才閃過的念頭突然壓得內心幾分沉重。
明明他很是為這件事感到高興，但為何現在心底有著說不出的沉悶感……
等他看到佐久早的表情因為牛島新的消息而帶些興奮，這才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
古森牽動著唇角，上揚，微笑。
他很高興性格清冷淡漠的佐久早擁有少數感到開心跟興奮的人事物。
只不過，能讓佐久早開心的並不是他。
相處久了果然還是有所影響吧，不只注重個人的生活環境健康習慣，就連保守態度也是。
他選擇了分道揚鑣，相近又不完全相似的道路。
或許，分離一段時間就能淡掉這個情感。如同孩時把喜歡的玩具跟小物埋藏後，雖然鬱悶了一陣子，但是時間一長便開始遺忘掉。
進入大學後，學業、社團、人際關係、比賽交流，忙碌而充實的生活確實讓人沒有多餘心力。
可習慣真是可怕的事情，本以為已經淡忘掉的相處很快地填補起來。
久未重逢，眼看外頭的雨勢沒有停止的跡象，語句還沒經過腦袋，他已經開口邀請人到家裡坐坐，也沒忘記洗手漱口，跟從前沒兩樣似的一起並排用餐，這一切自然到這些年來的時光跟距離彷彿不存在般。
佐久早沒什麼變，自己也是半斤八兩。
感覺就像白天整理房間的時候，再次打開塵封已久的鐵盒，看著當年下定決心就讀不同學校的那時候所寫下的字句，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學業當然沒問題，排球能力在多方訓練下大有進展，也有職業球隊詢問明年畢業的出路，當年口頭講的這些事都做到了，唯獨這件唯一寫下的，想把多餘心思消去的結果沒有成功。
思及此處，古森忍不住敲下自己的腦袋。想說只是決定要淘汰回收掉哪些舊物舊書，乾脆就在房裡邊吃邊看順便當作中場休息，沒想到準備把紙卡放回鐵盒時居然打翻飲料。若只有這樣也就算了，可偏偏隨後檢查光碟片時想起職業球隊的邀約，只打算看個片段的想法變成整場關注，看完一場後又換下一場，完全把收拾房間的事拋到腦後……
提著重新換裝的水桶往回走，古森一邊祈禱希望佐久早的心情可以早點好轉，另邊又覺得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迅速思索了下，沒想出個所以然，他想大概是偶爾這麼一回就被抓包，既心虛又無言……不過還真是自找的，如果沒忘記整理的事就不會變成這樣了，要是先收拾好再繼續看比賽就好了，或者沒在雜物堆前邊吃邊翻東西就沒事了。
再回房間，在門口處放下水桶，決定走一步算一步的古森靜觀其變。等了會，只見佐久早面向書桌旁的書櫃，側影彷彿凝滯般遲遲沒有動作，他不禁納悶這是在看什麼嗎，應該沒放什麼奇怪的東西在上面吧。
原先感覺到的異樣再次襲上心頭，他有些不安地依順對方的目光，繞到側邊望向書櫃，看見被佐久早身影所擋住的部分，古森只覺心裡咯噔了聲……
＊＊＊
生鏽斑駁的形貌才印入眼底，古森反射性上前，下意識抓了一旁的運動雜誌直接蓋上物體。他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或者做點什麼，只要能轉移焦點就好。心裡雖然明白，卻說不出話，只能僵在原地，不敢看向旁邊的表兄弟現在表情為何。
沉默之下沒聽到佐久早開口說些什麼，等來的是對方轉身，身影退出視線範圍，腳步聲從房門向外漸漸遠離，他才像是找回力氣，轉頭看了眼想隱藏卻沒能完全蓋住的東西。
因為打翻飲料而匆忙把東西移開，鐵盒連闔上蓋子的時間也沒有，隨手放上書櫃後就沒再動過……
他默然地低下頭，不想再去多想什麼。
停緩的腦袋注意到佐久早去而復返的同時，眼前畫面閃進精美的提袋，提著它的手筆直舉在面前。古森不知所以的伸手接過，內容物才拿出一半便被上頭熟悉的圖案而愣得停下動作。
「其實……這是要給你的。」
「咦……」
逐漸運轉的思緒總算想起這是佐久早帶來的東西，但沒反應過來佐久早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呆板的完成取出動作。
手上是全新的，有點重量的，與書櫃上那個一模一樣的餅乾盒。
眼前的古森一臉茫然地看著手中的餅乾盒，佐久早幾乎想不起來上次見到這副模樣是什麼時候的事。感覺對方困惑中還透著幾分不安，富含個人特色的雙眉間微微皺起，這樣的古森簡直新鮮又少見，但他完全沒有好好欣賞的打算，只想撫平古森眉間的皺褶。
不該是這樣的……佐久早恍神起來，努力想要釐清狀況，但腦袋卻一片混沌，平時有條不紊的思路在此時罷工停擺，連帶這一切都像亂了調，只剩這個莫名的念頭。
雖然察覺到了心意，但更不想因為這個緣故導致兩人疏離，所以不曾考慮坦白，他覺得這麼做比較好。面對古森元也，佐久早有自信能保持平常心，跟以前一樣的相處對待，他相信自己的自制力，他能夠克制情感，他不會出任何問題。
而實際卻相反。
在他得知古森也有相同心思的時候，那些過多的打算和考量突然消失無蹤，無法再抑制內心的騷動，任憑行動驅使自身，去拿暫放於客廳的東西，希望可以安撫古森瞬間蒼白的臉色，他以為古森會開心的。
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又想了一次，卻仍是不知在指哪件。
思考一直沒有進展，腦袋混亂得只能直直注視著眼前的人，即便這種狀況，內心另一道聲音開始迴響起來。佐久早想，還來得及停下，理智告訴他還不算晚，只要現在收手，或裝作不知道，這一切就會回歸平常，自己也不會再脫序。
他無法確認古森現在是否還有相同的私心，更無法想像未來會變得如何。
這是一條看不見前頭的道路，也可能是不歸路，要是真起了頭，大概就無法再回到過去那般。
……只是這樣也不會有任何開始。
他感覺嘴唇不受控制的動了動，隨後聽到自己的聲音。
「我想你收到這個應該會覺得高興，所以才去找的。」
向前行也好，回頭走也罷，佐久早不想留在原地。
既然無意間得知古森元也的祕密，那麼反過來讓對方知道他的心思又何妨，就算會死在原點，也好過這段感情一直不明不白下去。
「我只是希望你能開心……因為我喜歡你。」
古森的表情從茫然轉為呆滯，接著，他就看不到了。
這傢伙居然拿盒子來擋……佐久早突然覺得這東西真礙事，一邊又暗暗慶幸著，他清楚自己也沒多少餘裕，從剛才就一直聽到胸口心跳聲躁動不已，就連板著的表情也是強裝出來。
一陣默然。古森沒放下遮住顏面的餅乾盒，聲音吶吶的傳來。
「騙……騙人的吧……」
「……真的。」
再次沉默。這會兒物品下移了些，古森僅露出一雙眼，像是打量，像在確認。四目交接的目光看得佐久早忍不住再次開口。
「是真的。」
古森靜靜地垂下眼睛，沒有回應。
對現下狀況沒什麼把握的佐久早心裡沒個底，每分每秒都像煎熬，不禁分神的想這傢伙要是敢再疑問，他可就要付諸行動了。
還在考慮下一步該如何時，對面已經先行動作，古森放下了手。
這一瞬間，佐久早覺得世界彷彿靜止了般，只剩古森元也輕輕揚起的唇角，卻讓人無比心顫的靦腆笑容下，緩緩道出了答覆。
「嗯，我也是……喜歡你，聖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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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介於無表情或不高興模樣的佐久早難得露出微妙的神色，古森還沒細想，便見對方低頭，直接把額頭抵在他的肩上，微捲的黑色髮絲擦過鼻間害他差點打噴嚏。
嗯……害羞？緊張？慌亂？古森有點想笑，但發現臉頰僵硬著無法牽引。他想，或許全都有吧，因為現在的自己也……
無語沉默了會，古森耳邊聽到輕微的呼氣聲，猜想佐久早已經冷靜下來，他開口說道。
「唔……既然現在情況這麼特別，那收拾工作要不要從簡一下，讓它趕快結束掉？」
「……好。」
照往常來推，不是冷言反駁就是沒得商量。已經預料到佐久早會怎麼反應，古森準備好接下來的說辭，卻被意外的回答而倏地住口險些哽到。
面對這個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的狀況，古森本來想開玩笑的化解一下氣氛，沒想到佐久早同意了……居然同意了？！
頓時陷入另一種震驚的情緒，他呆然看著佐久早抬起頭，恢復平靜冷淡的模樣下追加語句。
「過夜用的東西拿一拿，直接來我家，這裡明天再說。」
呃好吧居然是折衷方案……但也是夠嚇人的了！古森忍不住用手肘敲下對方當作抱怨。
佐久早斜晲一眼，邊脫掉整潔裝備邊往外走，在離開房間前又淡淡地拋了句。
「這麼晚了壽星還是早點休息吧。」
「咦？」
一秒、二秒、三秒……
古森望著已經不見人影的門口，又看眼手中的餅乾盒，再找出手機，上頭顯示的日期已是七月三十日，他定格幾秒後才反應過來。
「什麼原來這是生日禮物嗎！」
把清潔用品回歸原位，餐桌上的東西也收拾完畢，佐久早正要打開光碟收納盒，這時古森單肩揹著小包走了過來。
「我好了。」
看眼古森另一手拎著他剛才送出的禮盒沒有放下的打算，佐久早嚥下這個也要帶嗎的疑問，點點頭作回應。
想講稍等一會，古森卻笑了下說就全拿吧到時想看什麼才不會找不到，聽得佐久早無言了下，已經猜想到又會是邊看邊吃的一日，他再次吞下要幫你整理房間吧這句話。
不承認自己的原則會因為古森的笑容而退讓，他把這一切都歸因是生日壽星所以才沒辦法。
沒說出口的事還有一件，至少現在無法，剛才他已經用完所有的勇氣了。
佐久早知道古森總是在笑，很容易開心，不管送什麼都行，但他還是希望能夠準備特別一些的，而這個是只有他才知道的，餅乾盒的事。除去十八歲約定，另外還有生日當天所代表的特別意義。古森生日的紀念日其中一個是梅干之日，正好是他喜歡吃的東西，於是古森特地去查他的生日，三月二十日紀念日某一項是西點餅乾Sablé之日（法式奶油酥餅），還玩起他佐久早（sakusa）姓氏的諧音，餅乾吃起來脆脆的（sakusaku），結果這傢伙更是光明正大表示點心真棒，雖然在他眼中根本就是貪吃的藉口……
回憶到過往古森洋洋得意的表情，佐久早懷著些許無奈又無語的情緒來到玄關。
穿鞋，拿傘，準備出門，他手放在開關處，卻見古森偏著頭，沒有對上視線的神情中有些遲疑。
「怎麼了？」
他問，收到古森不安掃來的目光一眼，半晌後古森才開口回答。
「沒有……只是，只是覺得，有點像在作夢……」
幾年來的心思被意外揭穿，就算兩情相悅，從來沒想過會這般發展的他自己也覺得這很像作夢沒錯。
佐久早不知道該講什麼，又聽見古森接著說了下去。
「就算表親屬於四等親，是可以結婚的範圍內，但也要聖臣喜歡才行啊……沒有想過……」
「結……婚？」
「嗯？」
「你是說，結婚嗎？」
古森驀然紅了一張臉，像是這時才回神，慌張的搖頭說不是那樣的。
「沒有！不是啦！那個、那個……因為是聖臣嘛，一定會考慮很多的，要是會到交往程度的話大概也會考慮到結婚的事，所以我……我……總之沒有什麼啦！我們出門吧！」
天啊我到底說了什麼！古森簡直想打暈自己逃避現實，可佐久早堵住門口，意外的沒放過這話題。
「因為你覺得不可能所以放棄了嗎？」
「不是，也不是……那個……」
古森撓了撓臉頰，偏開頭，不好意思看向佐久早。
既然都到這個地步，豁出去也沒什麼，古森嘆了口氣後才繼續補充。
「想說交往大概是沒望的，那至少要變得更強，這樣以後還能在場上繼續碰面，至少，這還是我能做到的，所以、所以……就算不能變情人，還是可以用另個方式在一起……嗯……這樣……」
一股腦兒把當初的考量說了出來，古森卻覺得越講越不知所云，講到最後也不知該再說什麼，乾脆閉嘴等佐久早的回應。
偷偷看向佐久早，仍是一臉毫無表情，他只猜得出這人大概又在想什麼，卻不知會得到什麼。
沉默了好一會，古森都開始後悔幹嘛講這麼多呢，佐久早這才出聲。
「覺悟不夠的，原來是我嗎。」
「什麼？」
沒給他反應時間，佐久早又說。
「我決定了，關於球隊的事，我要選Jackal。」
「Jackal……你是說Black Jackal？那麼有特色的隊伍耶你要選那個？」
想到比賽影片裡出現的成員，古森怎麼想都覺得這會是佐久早第二個排除掉的選擇。附帶一提，他認為第一是Adlers，因為佐久早會更想跟牛島對決。
這也太突然了吧？本想說是在開玩笑嗎，但看著佐久早深邃瑩潤的黑瞳，古森知道對方是認真的。
「為了變強，我覺得自己也該克服跟那些特殊隊友的合作才行……」
佐久早說歸說，臉上的嫌棄卻是表露無遺，古森差點噴笑。
「不是吧，這……」
「因為，我也想跟你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聖臣……」
古森說不出是感動還是別的，他長吁口氣，搖頭的說。
「真是，還以為你變得浪漫點了……拜託，會有人在告白後又在生日當天說要遠距離嗎，太沒情調了，等到時候，賭你一週……不，或許三天你就想申請移籍轉隊了。」
「我現在就在後悔了。」
再忍不住，古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打開門，外頭雨勢已停。
「走吧。」
「嗯。」
【 ＴＨＥ ＥＮ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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